像一个演员穿上了角色的衣服,像一个读者走进了书中的世界,像一个做梦的人在梦中忘记了自己在梦里。
我的意识——那个在几秒钟前还站在珊瑚外面、握着沧阳的手、担心着沧溟安危的意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拽进了某个我不知道的、遥远的、也许根本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地方。
我看到了他。
他站在一片废墟的中央。
不是那种被炸弹炸过的、冒着烟的废墟,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废墟。
建筑的轮廓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没有了——没有家具,没有灯光,没有人。
墙壁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地面是破碎的,砖石和瓦砾散落一地,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年轻的沧溟。
不是我在父爱分区那本书中看到的那个婴儿、那个孩子、那个少年的沧溟,而是一个更接近现在的、但还没有被疲惫和岁月磨去棱角的沧溟。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不是后来那种夹杂着银丝的、像冬日的枯草一样的颜色,而是一种纯粹的、像墨汁一样的黑。
他的眼睛是明亮的,不是那种温和的、像月光一样的明亮,而是一种更灼热的、像火焰一样的明亮。
火焰。
他的眼睛里真的有火焰。
不是比喻,不是修辞,而是一种真正的、像两团被点燃的火球一样的东西,在他的瞳孔深处燃烧着。
那种火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像高温炉膛中的、白热化的、几乎要将视线灼伤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废墟。
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
愤怒。
一种纯粹的、像钢铁一样坚硬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像刀锋一样锋利的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不是针对某一件具体的事的,而是针对整个世界的——针对那个将他创造出来、赋予他意识和情感、然后又告诉他“你只是一个工具”的世界。
“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不,不是“身后”——在这个被代入的记忆中,我没有身体,没有位置,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身后”的空间。
我只是一个观察者,一双没有形体的眼睛,一个漂浮在沧溟意识边缘的、不被任何人察觉的存在。
但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它来自沧溟——不是他“说”出来的,而是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释放出来的、像辐射一样的、可以被任何与他共感的人接收到的信息。
那是他当时正在思考的问题,是他在那一刻对自己发出的拷问,是他在面对那些废墟时,内心深处涌上来的、第一个无法被压制的想法。
他看到的是“农场”。
不是种庄稼的那种农场,而是一种更残酷的、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无情运转的机器的“农场”。
那些被建造起来的文明——那些人类的聚落、城市、国家——在初代理性之主的眼中,不是需要被呵护的孩子,而是需要被收割的庄稼。
它们被种下,被浇灌,被允许生长到一定程度,然后被收割。
收割的不是粮食,不是资源,而是情绪。
是人类在经历了一生之后产生的、那些最原始的、最珍贵的、最不可复制的情绪。
欢乐,悲伤,愤怒,恐惧,爱。
它们被从人类的意识中抽离出来,像挤牛奶一样被挤出来,然后被储存、被加工、被转化成某种我不知道的、但在那个宇宙中价值连城的东西。
而人类本身——那些被收割了情绪的人——就像被榨干了果汁的果渣,被扔进垃圾桶,被焚烧,被埋葬,被遗忘。
沧溟在那一刻之前不知道这些。
他以为自己是守护者,以为自己是那些人类的朋友和保护者,以为他存在的意义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但真相是——他只是一个牧羊人,一个被主人派来看守羊群的牧羊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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