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跌别部的坡顶上,陈子昂接过亲兵递来的铜制军用望远镜——这是他的设计,唐军的军械营特制的“夜眼”,筒身刻有刻度,前端嵌着打磨过的上品水晶镜片,虽不能夜视如昼,但借着微弱天光,勉强能窥见谷中隐约的火光晃动。
“将军,第三队回来了。”校尉陈玄礼低声禀报。
他脸上有一道新愈的箭疤,此刻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按照您的吩咐,他们在谷西侧架起了十二面大鼓,鼓面涂了鱼胶,敲起来声音又闷又沉,像是在地底响。”
“共鸣箱布置得如何?”
“妥了。
军械营那帮匠人真是鬼才,用牛皮和薄铜板做的那些箱子,能把声音放大数倍,还能让声儿拐弯。”陈玄礼比划着,“现在谷子里听着,那些鬼哭狼嚎像是从四面八方来的,根本辨不出方位。”
陈子昂颔首,放下望筒:“让兄弟们轮换休息,保持骚扰不断。
记住,不准任何人真正接敌,制造混乱即可。”
“得令!”
陈玄礼退下后,乔小妹轻声道:“将军怎知阿跌部畏鬼神?”
“不是我知道,是史书记载。”陈子昂从怀中取出一卷抄本,就着亲兵举起的风灯展开。
那是他让文书从凉州府库中抄录的《西陲蕃情录》,纸张已泛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你看这段:‘阿跌别部,原出铁勒九姓,崇萨满,畏温泉魔神。
每岁冬至,以羊羔祭热泉,谓可安抚地灵’。”
他合上抄本:“既是祖辈传下的恐惧,便刻在血脉里。
平日无事时尚可压制,一旦身处险境,这些古老的畏惧就会苏醒。”
乔小妹若有所思:“所以将军让我找那些古羌诅咒歌谣……”
“以彼之畏,攻彼之心。”陈子昂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传令下去,寅时三刻,收拢所有器械,整军列阵。”
“将军要强攻?”
“不。”陈子昂微微一笑,“我要让他们自己走出来。”
寅时二刻,谷中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诡异的吟唱,而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哀嚎,混杂在一起,从雾的每一个角落涌来。
那哭声真实得令人心悸,仿佛有无数冤魂正围着营地哭泣。
阿跌别部的巫师萨兀终于崩溃了。
他跪倒在地,将骨串扯断,任由那些磨得发亮的兽骨滚落一地,朝着雾气磕头:“伟大的地灵啊!
我们无意冒犯!
求您息怒!
求您息怒啊!”
这一跪,彻底击垮了最后的心理防线。
有人跟着跪下,有人抱头蜷缩,连最勇武的武士也放下了刀,眼神空洞地望着浓雾。
篝火渐渐弱下去,无人添柴,黑暗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
阿跌光斤孤零零地站着,手中的狼头拐杖重若千钧。
他望着这些跟随自己三十年的族人,望着他们眼中熄灭的光,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三十年前,他接过长老之位时,曾对族中耆老发誓,要带领阿跌别部重现祖辈荣光。
可这三十年来,除了在这片温泉谷地里苟延残喘,他做到了什么?
东有回纥虎视眈眈,西有吐蕃步步紧逼,南面的大唐更是庞然巨物……一个小部落的挣扎,在这滚滚历史洪流中,连朵浪花都算不上。
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仿佛被这光灼伤般,浓雾开始退缩。
不是散去,而是像有生命的活物般,缓缓向谷地深处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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