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羊皮继续为陈子昂讲述玄奘西行的故事。
屋内烛火渐暗,乔小妹站起身又添了一根新烛。
辩机说:“玄奘法师如何组织译场,如何制定严格的翻译规程,如何在十九年间译出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佛经。”
“这么多佛经?”陈子昂有点诧异。
“师父常说,佛法东传,不是要取代中土文化,而是要与之融合。”辩机的目光深邃,“就像这烛火,虽然来自西域,却照亮了中原的夜晚。”
陈子昂忽然问道:“玄奘法师可曾后悔过?
十七年风霜,九死一生。”
辩机沉默片刻,缓缓道:“师父圆寂前,我曾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说:'西行路上,每一处停留都是必经之路,每一部经典都是必取之宝。
就像江河奔流,总要经过千回百转,才能汇入大海。
'”
夜深了,驿馆外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
辩机重新裹上那件脏污的羊皮袄,又变回了老胡商康必谦的模样。
“将军若对佛法有兴趣,”他临出门前回头道,“长安大慈恩寺内,还保存着师父当年亲手抄写的几部经书。”
陈子昂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残月,忽然对乔小妹道:“你看,这月光也曾照见过玉门关外的流沙,照见过天竺的菩提树。”
乔小妹轻声道:“也照见过每一个求索者的路。”
远处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口令声,在黑夜里传得格外悠远。
驿馆的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子昂用银箸拨弄着炭火,忽然抬头看向正在整理行装的辩机。
“先生,昨日听说法师西行见闻,忽然想起民间流传的《大唐西域记》中,曾提及一个‘西女国’。”陈子昂眼中带着好奇,“可是那个只有女子、饮子母河水便能生育的国度?”
乔小妹正在煎药,闻言也不禁侧耳倾听。
这个传说在长安市井间流传甚广,甚至被说书人编成了许多香艳离奇的故事。
辩机——此刻他正在小心包裹几卷泛黄的经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传说背后
“将军说的,可是那个饮河水便能受孕的女儿国?”辩机轻轻摇头,将最后一卷经书系好,“民间传说,总是将真相装扮得面目全非。”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仿佛在回忆什么。
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须发上,映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师父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的,是位于波剌斯国东南的一个小邦,梵文名叫‘苏伐剌拏瞿呾罗’。”辩机的语气变得凝重,“那里确实女子为多,但绝非没有男子。”
乔小妹递过一碗刚煎好的药茶:“那为何会有这样的传说?”
辩机接过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因为那里的男子,十之八九都战死沙场了。”
“那本是个美丽富庶的绿洲国度。”辩机的声音低沉下来,“地处丝路要冲,盛产玉石和香料。
但也正因如此,成了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他详细描述着这个国家的悲惨遭遇:大食人的铁骑三次踏破城池,吐蕃人掳走壮丁充作奴兵,突厥人抢掠粮食牲畜。
连年的战火让这个曾经繁荣的城邦变得满目疮痍。
“师父到达那里时,正值一场大战之后。”辩机的眼中闪过痛惜,“城外的战场上,乌鸦遮天蔽日。
城中几乎看不到成年男子,只有妇孺和老弱。”
陈子昂眉头紧锁:“所以所谓的女儿国……”
“不过是个饱经战祸的苦难之地。”辩机叹息道,“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大多战死,剩下的不是伤残就是年幼。
妇女们不得不承担起所有的劳作——耕种、放牧、守城。”
乔小妹忍不住问道:“那子母河的传说又是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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