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看着太平公主,他看着她微微抬着的下巴,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脊背,看着她眼睛里头那层正在翻涌的、像地底岩浆一样的东西。
他把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收拢。
“公主殿下,”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但那句话从湖底砸下去,砸出了四道深深的、看不见的涟漪。
“没有人再想要一个女皇了。”
太平公主的脊背在宫装底下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之间的空隙,但陈子昂看见了。
他看见她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甲在木纹上刮了一下,刮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看见她微微抬着的下巴往下沉了一分,像是一个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支撑的东西。
然后她又把下巴抬起来了,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陈大将军,”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桌面上那条被她刮出来的白印说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陈子昂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是硬的,是定着的。
“公主殿下,武皇能当上皇帝,是因为她站在了太宗、高宗两朝积攒下来的根基上。
她做了二十八年的皇后,做了六年的太后,她把朝堂上所有能跟她抗衡的人都杀光了。
她的路,是踩着血走过来的。
公主殿下,你有她那样的二十八年吗?”
太平公主的嘴唇抿紧了。
那两道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两侧的肌肉绷出了两块浅浅的棱。
她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落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只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本宫有本宫的根基。”她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的。
“本宫在朝中有人,在禁军里也有人。
本宫的食封一千二百户,本宫可以养士,可以结交朝臣,可以做本宫母亲做过的一切。”
“公主殿下,”陈子昂说,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前推,像一根被压弯了的树枝在往回弹,“你母亲能做成那些事,是因为她手里握着的是整个武周的权柄。
她的每一道旨意,都有宰相副署,都有六部执行,都有禁军护卫。
公主殿下,你有这些吗?”
太平公主沉默了。
她坐在那把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头,手指攥成了拳头。
她的脸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那些细小的、像蛛网一样密布的青色血管。
她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胸口在绯色的宫装底下微微起伏着。
“公主殿下,”陈子昂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钝响。
他站在太平公主面前,离她不到两步远,微微躬下身子,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能容得下。
“你的弟弟是太子。
你的侄子是皇太孙。
你的母亲杀了那么多人,才把这张龙床上的位置抢过来。
但她现在已经老了,她杀不动了。
朝臣们在等,武家在等,太子在等。
他们都在等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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