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西北边塞,太阳完全升起后,刺眼的阳光就变得异常毒辣,有的沙地四周的烈日足以晒裂坚硬的石头。
陈子昂策马穿过同城尘土飞扬的街道时,只觉得胯下枣红坐骑的鬃毛都烫手。
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粪便、尘土和被晒蔫的胡杨树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干涸河床的土腥气。
天气热了,同城街市两旁的店铺大多店门半掩,路上也没什么行人。
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吐着发红的舌头,趴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陈子昂勒住缰绳,在大唐远征军帅府前翻身下马,向门口的守卫递上腰牌。
守门的老卒认得陈子昂这个声名远扬的参军,看了一眼腰牌,略一躬身便放行了。
远征军帅府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胡杨树,府衙内里倒是比外面阴凉不少,高大的厅堂,带着河西走廊建筑特有的厚墙窄窗,将酷热隔绝了大半,但空气中凝滞的那种沉闷,却比外面的热浪更让人心头发紧。
主帅刘敬同和监军乔知之正在堂上,他们刚商议了战情。
刘敬同背着手,在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踱来踱去,他那身紫袍的前襟后背,都被汗水洇湿了深色的痕迹。
乔知之则坐在一侧的胡床上,手里捧着一碗酪浆,却并没有喝,只是盯着碗中微微晃动的乳白色液体出神。
见陈子昂满头大汗地走进来,刘敬同停下脚步,脸上忧虑之色稍缓。
刘敬同没什么寒暄,直接指着舆图上凉州以北的一片区域,声音沙哑:“陈参军,你来得正好!
凉州那边刚到的六百里加急,有个坏消息,我刚跟乔监军商议对策,你正好参谋一下!”
陈子昂心中一凛,拱手道:“刘帅,何事如此紧急?”
“又是阿史德·元珍!”刘敬同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这个阴魂不散的狡猾恶狼!
他在凉州来同城的半道上,又他娘偷袭了我们的运粮队!”
“阿史德·元珍?”陈子昂眉头紧锁,“五月初同城之战,他的前锋军不是几乎被我军全歼,他只带了数十骑狼狈逃窜了吗?
这才一个月,竟又能兴风作浪?”
“陈参军有所不知,万万不可小觑此獠。”一旁的乔知之放下陶碗,叹了口气,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文官特有的慢条斯理,却更能透出事情的棘手:“他带着那几十个残兵败将突围后,一路北窜,凭着阿史那·骨咄禄的名头和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竟沿途又收拢了不少突厥的散兵、马贼小部、铁勒叛军,短短时间,又拉起了近两千人马,卷土重来!
我们不能轻视了突厥人如今在漠南诸部中的煽动力。”
“听闻我军远征的粮秣多从凉州方向转运,他便像嗅到腥味的鬣狗,专挑我们的软肋下手。
我派大军前去清剿,他们便仗着马快,遁入荒漠深处。
如今我远征军正全力布防突厥狼首阿史那·骨咄禄的主力军,意图决战,岂能被这条毒蛇反复纠缠,疲于奔命?”刘敬同重重一拳捶在舆图的边缘,木架发出“嘎吱”一声呻吟:“但粮道不畅,军心不稳!
此祸不除,北疆难有宁日!”
陈子昂的目光在北疆舆图上那片代表荒漠的土黄色区域扫过,脑中飞快盘算。
片刻后,陈子昂抬起头,拍了拍左胸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刘将军,乔监军,狩猎就应该用猎犬!
阿史德·元珍倚仗的,无非是来去如风的骑兵机动性和对地形的熟悉。
我主力大军围剿,确实如同重拳打跳蚤,事倍功半……”
他顿了顿,“突厥人来得正好,我新编练的大唐特种虎贲军,缺的就是一场真正的实战淬炼。
不如,就把这清除突厥顽癣、保障粮道的任务,交给我们如何?
也正好检验一下,‘大唐兵王’这些日子的训练究竟成效如何,很多人已迫不及待想要杀敌了!”
刘敬同和乔知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他们都知道,陈子昂这段时间在干什么——那支从各军精选出来的三百人队伍,装备了大量精良的新军械,进行着他们闻所未闻的严苛训练,战力深不可测。
“伯玉,你真有把握?
你只有三百人!”刘敬同盯着陈子昂的眼睛,“你那三百‘兵王’,成军时间较短,对手却是凶悍狡猾的阿史德·元珍,其人虽败过,但用兵诡诈,且麾下如今多是善战之虎狼。”
“我们的大唐兵王,多是百里挑一,战力没问题!
保障我大军粮草要紧,我这就下令他们整装待发!”陈子昂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他们是不是名副其实的‘大唐兵王’,总得拉出去练练才知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唯有真刀真枪的血火,才能锻出真正的精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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