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骑将军陈子昂问王无竞洛阳朝堂的风向,主要是想知道朝廷上下对自己这个主战派的态度。
“伯玉,你一向耿直,自认为公心,无所忌讳,在朝中已经得罪了不少人。”监察御史王无竞顿了顿,继续道:“朝中对你的非议之声,亦是不绝于耳。
有酷吏御史上奏,参你越权擅专,以文官之身干预军事过甚;更有人攻讦你所献‘神物’,不过是方士装神弄鬼之术,非堂堂正正之王师所为,恐惑乱军心,败坏大军勇武风气……”
监军乔知之闻言,面露愤懑:“岂有此理!
当日同城危在旦夕,若无伯玉的‘伏火雷’,城破只在旦夕!
那时怎不见这些人站出来说三道四?”
监察御史王无竞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冷峭:“朝堂官场向来如此,见不得人好,尤其是伯玉你这般蹿升太快的,这次皇太后又是破格提拔,授予你实职将军,赏赐永业田和财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更何况,现在朝堂周兴、来俊臣那些酷吏,没一个是好东西,捕风捉影是寻常事……”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还有刘敬同大将军……”
大唐的言官,也这么喜欢空谈?
看来朝堂风气确实变了!
不过,对非议早有心理准备的陈子昂神色不变,将斟满的酒樽推到王无竞面前:“仲烈兄,但说无妨。
对于过错,闻之则喜,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刘大将军表面上对你赞赏有加,屡次向兵部为你请功。
但,”王无竞目光扫过门口,见无人窥听,便小声说:“我离京前,得知他私下给兵部去了一封密信。
信中言道,你陈子昂虽有大才,心思机敏,屡立奇功,但……资历太浅,骤升高位,恐难服众,不利于军中稳定。”
“啊?
此信你亲眼所见?
详情如何?”陈子昂颇为惊讶。
“只是听说。”王无竞说。
乔知之顿时觉得莫名其妙,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当初采用伯玉的计策破敌时,他怎么不说伯玉资历浅?
如今功劳到手,反倒说起这等话来……”
陈子昂却抬手制止了乔知之,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了然的笑意:“不至于,我相信刘帅!
刘大将军所言,或许亦是客观之论。
子昂入军不过月余,确系资历浅薄。
他身为主帅,考虑军中资序、平衡之道,亦是职责所在。
或许……他是觉得我成长太快,锋芒过露,于我军中,于我个人,也未必全是好事……”
陈子昂这番话,带着几分自省,也透着几分对朝堂官场现实的无奈。
王无竞看着陈子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叹道:“伯玉啊伯玉,到了这般境地,你还是如此愿意相信人,性质淳朴,一如当年……我在御史台也呆了一段时间了,朝堂的官场人心,远比你所想的要复杂幽深。
背后都是利益算计,这次攻击你的人,里面有因你上书反对告密而得罪的酷吏,也有一些关陇重臣,你当初因关中灾民反对高宗陵驾归葬……”
“朝局昏暗,但总要有人为灾民,为天下人说几句公道话!
子昂做人做事,但求无愧于心……”陈子昂叹了一口气:“眼下最重要的,是大唐边疆的安宁。”
王无竞话锋一转,语气中又带上了一丝鼓励,“不过,你亦不必过于忧惧。
陛下对你期许甚深,认为你是难得的文武兼备之才。
军功报到宫里后,皇太后对你确是刮目相看。
朝中有传言,皇太后私下曾对上官婉儿言道,‘文有狄仁杰,武有陈子昂’,欲观你后续之作为。
此次派我前来,名为巡边,实则有仔细察看你在同城的治军、理政之能,皇太后对你在边塞的种种举措,很是感兴趣……”
陈子昂听到这里,这才放心,看来,武则天这次派监察御史王无竞来同城,不是来挑刺的,更像是来考察的。
三人借着酒意,推心置腹,边喝边谈,将朝中局势、北疆隐忧、人事纷争,一一剖析。
胡杨树上空的月亮渐渐偏西,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直到夜半时分,王无竞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他醉眼朦胧地拍着陈子昂的肩膀,言辞却异常清晰:“伯玉,你记住为兄一句话,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边塞,什么清谈、什么门第,都是虚的!
唯有实打实的军功,才是你最好的护身符!”
顿了顿,王无竞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理会那些宵小之辈的谤言,而是抓住时机,打一场漂漂亮亮的大胜仗,最好是能大破突厥,若能阵斩骨咄禄,将那突厥狼酋的人头送回洛阳,封万户侯……到那时,你看朝中那些嫉妒你、想害你的人,谁还敢再放一个屁?
自然就都闭嘴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酒气,更带着一股看透世情的狠劲与直白。
陈子昂重重颔首:“仲烈兄金玉良言,子昂铭记于心。
你旅途劳顿,今日早些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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