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形制独特、通体雅致，通体木质规整，行路平稳无声，在尘土飞扬、车马破败的乱世官道上，显得格外醒目惹眼，远远望去便与周遭破败荒芜的景象格格不入。
还未等师徒四人靠近城门，值守城头的兵卒便早早发现了这辆与众不同的移动楼阁。
临县本就刚经历战乱，人心惶惶、戒备森严，城头哨兵一刻不敢松懈，死死盯着缓缓靠近的莲花楼，瞬间全员戒备，握紧兵刃严阵以待。
可待莲花楼缓缓驶近，众人看清楼体精致规整、无半分兵器煞气，更无匪类凶悍之气，心头的戒备便悄悄松了大半。
这座县城本就是普通州县城池，没有高耸坚固的瓮城与复杂门禁，城门残破斑驳，墙皮脱落、砖石破损，处处都是战乱侵蚀的痕迹，根本阻拦不了莲花楼通行。
守城兵卒见来者气度超然、不似歹人，不敢贸然阻拦，又看到他们门上挂着的两个过所，直接给他们放了行。
莲花楼缓缓驶入城内。
陈清扬让楼犇寻了城内一处空旷平整的开阔场地，稳稳停下莲花楼，此地四通八达、通风开阔，最适合搭建临时医棚、集中救治伤员。
落脚妥当后，楼犇即刻取出师徒四人的通行过所，快步送往城内驻军府邸，递交给守城主事与领兵将军查验。
领兵将军连日深陷战事焦灼，看着帐内日日新增的重伤士兵、不断攀升的伤亡名册，早已心力交瘁、满头白发。
军中随军军医数量寥寥，药材紧缺、器械简陋，面对成片血肉模糊、伤势各异的伤员，早已分身乏术、无力支撑，不少轻伤拖成重伤，重伤直接不治身亡，是全军上下最大的难题。
可当他翻开过所文书，看清上面标注的行医资质、游历义诊履历，得知来人是游历四方、医术超凡的高人，专程赶来临县无偿救治伤兵百姓时，瞬间大喜过望，连日积压的愁苦焦灼一扫而空。
“天降良医！
是我军的福气啊！”将军猛地站起身，语气难掩激动，连连感慨，“陈师一路行善义诊、医术盛名远扬，有您前来相助，不知能救下多少将士性命！”
他一刻不敢耽搁，即刻下令全军统筹调度，火速安排人手，将城内所有积压的重伤、轻伤士兵，分批快速抬往莲花楼周边。
同时调集兵卒，在莲花楼四周快速搭建起连片的简易竹木棚子，铺好干草、木板，安置病床卧榻，打造出一片规整的临时救治营地。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原本空旷的场地瞬间热闹起来。
担架络绎不绝、往来穿梭，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喘息、虚弱的咳嗽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伤员层层排布，场面惨烈肃穆，触目惊心。
从前跟着师傅四处游历义诊，程少商始终是那个悠闲从容的小学徒。
那时就诊人数稀疏，节奏舒缓，陈清扬从来都是亲自接诊、亲自处置，一边对症施治，一边轻声给她拆解病理、讲解药理、示范手法，耐心细致教她分辨伤势、处理外伤。
遇到简单小伤，师傅才会让她试着上手实操，全程有人兜底、有人指导，稳妥又从容，她从未见过这般惨烈混乱、人命垂危的救治场面。
可今日的场面，彻底颠覆了她以往所有的行医认知。
伤员数量太多、伤势太重、节奏太快，漫天都是血色与伤痛，根本容不得半分从容拖沓。
陈清扬一落座便直接投入高强度救治，双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处理最重的致命伤、贯穿伤、脏腑损伤、断肢危症，一刻不停、分秒必争，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
楼犇也不再研习书本，全程在外统筹调度、分流伤员、核对伤势、维持秩序、递送药材器械，将所有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最大限度给师傅和师姐腾出救治时间。
人手彻底紧缺，忙到极致，根本顾不上师徒尊卑、学徒规矩，一旁奔走调度的军医见程少商站在一旁，当即来不及多客套，直接高声唤她上前帮忙：“小师姑！
快来搭手！
人手不够了！”
程少商猛地回神，瞬间被卷入这场争分夺秒的生死救援中。
她低头看向眼前的伤员，满目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刀劈斧砍的撕裂伤、箭矢贯穿的孔洞伤、碎石擦过的大面积脱皮翻肉伤，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看得人头皮发麻、心口发紧。
不少士兵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疼得浑身颤抖、牙关打颤，却依旧咬牙硬扛，不发哭喊，只剩隐忍的喘息，看得人心头发涩。
起初，程少商心底满是怯懦迟疑。
她学过缝合手法、懂消毒流程、知对症处置，师傅平日里教得细致透彻，理论手法烂熟于心。
可书本所学、平日实操，都是规整干净、伤势轻微的示范伤口，从未面对过这般狰狞可怖、血肉外翻的重伤创面。
她捏着师傅特制的医用针线，指尖微微发颤，看着皮肉外翻、鲜血不断涌出的伤口，迟迟不敢下手，心底又慌又怕，生理性的不适与恐惧不断翻涌。
可下一秒，耳边传来士兵压抑至极的痛哼，眼前少年士兵不过十七八岁，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却依旧倔强，死死咬着嘴唇，任由鲜血浸透衣衫、打湿被褥，不吵不闹，只凭着一口气硬撑。
他的伤口迟迟无人处置，流血不止，气息肉眼可见地愈发微弱。
程少商心头猛地一震，所有的迟疑恐惧瞬间被生死紧迫感压了下去。
她瞬间想通了关键——这里不是安逸的学艺课堂，是乱世生死场。
多迟疑一瞬、多犹豫一刻，伤者就多一分失血风险，少一分存活希望。
身后还有无数伤员排成长队，人人都在苦苦等候救治，根本容不得她半分娇气、半分拖沓。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不适与恐惧，逼自己直视眼前血肉模糊的创面，彻底摒弃了所有犹豫。
她默默遵循师傅平日里一遍遍教过的流程，动作干脆利落，先以烈酒仔细冲洗创面，反复消毒杀菌，清理伤口内的碎肉、泥沙与杂物，杜绝感染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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