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端着茶杯，没有急着喝，语气一样随和：“钟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汉东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全省上下的共同努力。

您从京市过来，这一路还顺利？”

“顺利，顺利，高铁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方便得很。”钟志远笑着点了根烟，又收了起来，“陆省长，我这个人说话不爱绕弯子，今天来，确实有一件事想和您聊聊，算是替家里传个话。”

陆尘没有接话，神色平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钟志远把茶杯放下，语气放得更缓：“周汉民同志，之前跟您那边的协查工作打过几次交道。

周老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这段时间几次谈话下来，精神状态明显差了很多。

家里的意思是，周老为公家勤勤恳恳干了大半辈子，到老了，给他留点体面，有些事差不多能揭过去，就别揪着不放了。”他抬眼看向陆尘，目光温和而认真，“陆省长，您觉得呢？”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稳地看向钟志远：“钟先生，您说的这个情况，我理解。

周汉民同志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我们这边也是充分考虑到的。

在协查过程中，我们所有的程序都严格按照规定执行，没有采取任何强制措施，也没有做任何超出情理的事情。

这一点，您可以放心，我们对自己工作的要求，不会比对别人的要求低。”

钟志远笑了笑：“陆省长说的是，你们的程序规范，这个我们是相信的。

就是觉得，周老这么大年纪了，反反复复让他回忆那些旧事，他也不容易想起来，再谈下去，对身体是个负担。”

“钟先生，您说的这个顾虑，我们也能理解。

协查程序的推进，我们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节奏。”陆尘的语气依然平稳，“不过，尚华信息科技中心那家公司的事情，涉及到林城教育资金的具体流向，这个情况，我们该核实的还是要核实。

只要当事人说实话，把情况说清楚，我们不会再为难他。”

钟志远的目光在陆尘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的停顿很短，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捕捉不到。

片刻后，他重新笑起来：“陆省长做事有分寸，这个我清楚。

那就按您的节奏来。

今天打扰您这么长时间，您忙您的，我就不多留了。”

他站起身，和陆尘握了握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语气依然和气：“对了，我妹夫侯亮平，最近停职在家，也没有太多事，家里商量了一下，想让他调回京市去，换个清闲点的岗位，好好休整一段时间。

陆省长，您看这个安排，对汉东这边的工作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陆尘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侯亮平同志的组织关系在省纪委，调动事宜应该走组织程序。

如果省委组织部和纪委这边做正式的沟通协调，我们按程序配合就是。”

“好，那就按程序走。”钟志远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客室的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

钟志远的话温和客气，但每一句都在试探底线：周汉民的事，侯亮平调走的事，都是钟家放在桌面上的棋。

他没有给出任何明确承诺，对方也没有追问到底，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一次试探性的交手，话已经带到了，后面怎么走，另说。

他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碰过头了。”

“怎么样？”高育良的声音传过来。

“话讲得很客气，暗示周汉民的事差不多就收手，还有想把侯亮平调回京市。”陆尘说，“我没接他的底，回了一句按程序走。”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钟志远亲自出面，这说明钟家已经开始着急了。

但越急，就越说明我们走对了方向。

他的面子要给，但事情不能松手。

周汉民那边，我们按原计划推进，不管他们那边怎么讲，只要证据和程序都站得住，他就撼动不了我们的节奏。”

“我明白。”陆尘挂断电话，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钟志远的到来，藏着一层更深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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