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
冰夷人面,乘两龙。
从极之渊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渊水青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
冰夷站在渊水中央,脚下踩着两条龙——一青一白,龙身在水面下缓缓游动,龙头从渊水中探出,龙须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冰夷的脸是一张俊美而冷峻的人面,面色苍白如冰,眼瞳是淡蓝色的,像是被冻住的湖水。
冰夷告诉文渊,从极之渊是北方所有河流的源头之一,水从这里流出,分成无数条支流,最后汇入北海。
他在这里守了几千年,看管着这片深不见底的水域。
文渊谢过冰夷的招待,临走时冰夷从龙身上摘下一片龙鳞送给他——青色的鳞片触手冰凉,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水纹。
列姑射在海河州中。
文渊乘船出海,海程比他想象中远得多。
船在海面上漂了整整两天,才远远看到列姑射的轮廓——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整片被海水环绕的群岛。
山环之,经文上只有三个字,但亲眼看到时才发现那景象极其壮观。
列姑射的每一座岛都被环形山脉包围着,山脉的缺口朝向不同的方向,像是有人特意设计过的天然港口。
岛上有射姑国,属于列姑射的辖区。
射姑国的人以射箭为生,不论男女,腰间都挂着一张弓。
他们的箭术和臷国人齐名,但射姑人的箭不是为了射蛇,而是为了射鱼。
海里的鱼大到什么程度——射姑人告诉文渊,有一种鱼一条就能装满整艘船,还有一种蟹大到两只钳子能夹断桅杆。
大人之市在海中。
文渊乘船驶近时,远远看见一座低矮的沙洲上挤满了人。
那些人比大人国的人还大,坐在沙滩上像是在摆摊,面前摆着各种巨大的货物——一条比他整艘船还长的鱼骨,一颗需要双手合抱的珍珠,一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象牙。
文渊的船还没靠岸,一个巨人已经蹲下来,用手指把他的船推回了海里,说“你这船太小了,别靠近,浪会打翻你”。
他只好把船停在远处,站在船头远远地看。
走到这里,文渊不想继续在此地留恋了。
他很清楚,在这里他是找不到小妹的,就连一点有用的消息也不可能打听到。
他知道自己该另走他路了。
从蛇巫山那个还在等东方来人的守望者,到犬封国跪进杯食的女子和白身朱鬣的吉量;从鬼国独眼兽身的沉默者,到舜帝二女在河泽边永不熄灭的光芒;从林氏国七彩斑斓的驺吾,到从极之渊人面乘龙的冰夷——每一段路都像是从经文的缝隙里长出来的。
文渊紧了紧包袱,朝南方望了一眼。
海内东经还在前方等着他。
文渊翻开海内东经的经文时,整个人傻了。
他盯着密密麻麻的记载,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最后把竹简往膝盖上一摊,仰天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拖得又长又响,把怀里的赤虺都惊得从包袱缝里探出脑袋来,困惑地吐了吐信子。
海内东经,开篇第一句“海内东北陬以南者”,起手就从东北大燕一路往南铺排。
东北的燕、朝鲜、倭国,渤海里的蓬莱、郁州,琅琊台上的古祭坛,吴地的雷泽,会稽山下的水道,南方入海的河口——一条线从北到南,顺着东部沿海次第排开。
这本来是一条再清晰不过的路线,文渊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画出了一张简易地图。
可紧接着,在一连串东部沿海地名之后,经文忽然突兀地插进来一行字——“埻端、玺?
在流沙中”——开始列数西北大漠里的邦国。
埻端、玺?
、大夏、月支、白玉山、昆仑方位,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是抄书的人抄着抄着走了神,随手把另一卷竹简上的内容塞进了这篇本该专记东方沿海的篇章里。
“怎么回事?”文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在竹简上从左划到右,又从右划到左,动作越来越快,像是想把那些不属于这里的地名从竹简上抠掉似的,“这写的是东方,怎么忽然跳到西北大漠了?
东和北不是一个方向吧?
不,这东南角,干脆连西北流沙也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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