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近日来总觉得眼皮跳得不太对劲。
他端坐于紫霄宫云床之上,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铺向洪荒八荒,例行巡视天地运行、秩序流转。
可这一回,网收回来时,所裹挟的信息却让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顿住了。
西极灵山十巫、后土一脉的巫族、散落于各处的部分人族、甚至还有少量妖族与道门修士——这些本该各安一隅、少有交集的势力,忽然不约而同地开始做同一件事:修复因上古战争而崩裂破损的地脉。
鸿钧眉峰微动,将神念探得更深了些。
表面上看起来,这些人像是自发的、毫无组织的零星行动,有人修补东边的裂隙,有人灌注西边的灵脉,有人搬运灵石嵌合地壳断口,像散落棋盘上的各色棋子各自落子,看不出统属与指令。
可当鸿钧将视野拉高,以俯瞰全局的尺度审视时,一股异样的寒意从脊背缓缓爬上——这些看似零散的动作,彼此之间的时间节点、空间分布、修补顺序,竟呈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像是有人在天穹之上画了一张无形的图纸,而这些不同阵营的人,只是在按图施工,各取一段,各行其是。
更让他警觉的是,后土的影子无处不在。
她以掌管大地山川的土行之尊,巡行于各条地脉修补现场,或指点方位,或灌注地气,或调和灵脉之间的冲突。
以她的身份而言,这份行为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尽职尽责。
可鸿钧总觉得,那层的皮囊底下,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修复地脉的海量功德,本该是各方势力争抢都来不及的香饽饽,如今却变成了彼此默契合作的机会。
这太反常了。
鸿钧越想越觉得不对味——谁会放着功德不抢,反而和旁人分着吃?
除非……有人已经悄悄把这锅粥的产权,用某张看不见的纸,给提前定好了。
他沉默良久,神念终于转向了西方。
接引与准提。
这两人让他颇为头疼。
别家都在轰轰烈烈地修补地脉、收割功德了,西方教的两位教主还端坐在须弥山上哭穷许愿,嘴里念叨着资源少请求天道借些功德应急——仿佛修补地脉这件事与他们毫无关系。
鸿钧实在看不下去了,不得已暗中透了风声过去,以近乎打破规则的方式提点了二人:你们西方也是当年大战的受害地,也该动动了。
可接引准提回过来的话依旧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依旧是那套措辞:人手不足、灵材匮乏、愿力未聚、望道祖再赐一些支持云云。
鸿钧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再看西方。
他将目光转向东海方诸山——东王公的仙庭。
这边倒不是躺平不动的毛病。
恰恰相反,东王公热情得过了头,积极扩张、广纳散仙、厉兵秣马,大有将仙庭经营成与妖族天庭分庭抗礼之势的劲头。
可让鸿钧放心不下的是另一人——西王母。
西王母的态度清晰得如同一面毫无杂质的镜子。
她承认道祖敕封,承认仙庭是男仙汇聚之所,承认天下修士飞升,先谒西王母、再拜东王公的秩序。
但她也划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瑶池是独立势力,不接受仙庭吞并,更不做东王公的副手。
瑶池有自己的女仙体系、昆仑地脉、蟠桃灵根,人事自主、灵产自主、防务自主,仙庭的手不得伸过弱水一步。
鸿钧看得分明,西王母的眼光极稳,早已看清了两大隐患:一是妖族天庭气运强盛,对仙庭分走秩序权柄必然心怀忌惮;二是量劫将至,任何冒尖的势力都容易成为劫火首当其冲的祭品。
她愿意合作——散仙调停、仙籍规制、昆仑与东海仙府互通、共护无依散仙——这些都可以谈。
可她坚决不做的事情,同样明明白白:扩军、硬碰妖庭、大举征兵、卷入霸权之争。
鸿钧完全可以预见,若仙庭有朝一日与妖庭正面冲突,西王母必然会及时切割、闭守瑶池,绝不会倾力死战。
他缓缓闭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洪荒的棋局,越看越像一锅煮了万年的浓汤,表面的热气底下尽是彼此牵制的暗涡。
各方都在盘算,都在落子,都在替自己留后路。
他闭着眼,打算把神念收回来,稍微歇一歇。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又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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