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吏赶紧带人去办,不多时,一张缺了角的旧方桌和两把长条凳,稳稳的摆在了周家大门正前方十步远的地方。
陆文解下马鞍袋,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紫砂壶和一小罐茶叶,大马金刀的在长条凳上坐下,理了理官袍的下摆,自己动手往紫砂壶里捏了撮茶叶,冲入滚水。
茶叶的清香在冷风中飘散,陆文端起紫砂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然后仰起头,看着门楼上的周德贵。
“老周。”陆文的声音不大,“别在上面吹冷风了,下来喝杯茶,聊两句,你在上头我在下头,我仰着脖子喊,累的慌。”
周德贵看着下面那个坐在破桌子旁自己泡茶的知府,心底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这种松弛,比拔刀还要可怕十倍。
周德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护院,咬了咬牙,快步走下门楼,从旁边的一扇角门闪了出来,一路小跑来到陆文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草民周德贵,见过陆大人,两位将军。”
陆文没看他,拿过一个粗瓷碗,倒满清茶,往对面一推。
“坐。”
周德贵硬着头皮,半边屁股挨着长条凳坐下。
陆文嘴角挂起一抹笑容。
“周老太爷的病好些了没有?
上个月我托人送去的那支百年老山参,用了吗?”
周德贵额头冒出冷汗,赶紧回答。
“劳大人挂心,那支老山参用了,老太爷切片含着,这两天气色确实好了些。”
“那就好。”陆文点点头,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老太爷年纪大了,入冬风寒要命,我前些日子从卞州那边弄了几副膏药,专治腰腿疼的,回头让方书吏给你送府上去。”
周德贵双手捧着滚烫的茶碗,手心全是汗。
“多……多谢大人。”
陆文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周德贵的肩膀,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后的那四个人。
“老周,你回头看看,这四位,你都认识吧?”
周德贵转过头,赵、钱、李、孙四个人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开口,但他们站在这里,就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
“认识,认识。”周德贵连连点头。
陆文伸出手,一一指过去。
“老赵家的账册和护院名册三天前就交了,上个月他们家在城东的盐铺盐引到期,我昨天刚让人把续签三年的文书送过去,生意照做,一天没耽误。”
赵升配合的拱了拱手,陆文的手指移向钱有余。
“老钱,城南十几间商铺的税牌,我昨天批下来了,还做主减了一成的商税。”
“孙先生,今年的田赋核下来比去年少了几两银子,我亲手批的,李家的货船要通关,我的朱砂笔一挥,畅通无阻。”
陆文收回手,重新端起紫砂杯,盯着周德贵的眼睛。
“老周,你看看这四位,都是霖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账册交了,护院遣散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谁家也没少一两银子。”陆文将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你回去问问老太爷,是这四位老哥哥傻,还是他周方年一个人聪明?”
周德贵被这番话砸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开口。
“陆大人,不是小人不配合,实在是老太爷拿不定主意,老太爷说周家在霖州扎了四代人,白纸黑字的地契都在,他怕账册交上去之后朝廷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周家几十口人去喝西北风,这账册,是周家的命根子啊。”
陆文听完,不怒反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嘴角,盯着周德贵。
“老周,老太爷怕的,是朝廷翻脸,还是怕我陆文翻脸?”
周德贵张了张嘴,陆文身子靠在椅背上,声音冷了几分。
“朝廷翻不翻脸,我管不着,但霖州这一亩三分地,盐引谁批?
税牌谁发?
商路谁管?
我陆文在霖州当一天知府,你周家就少不了一口饭吃,我能保那四家平安,就能保你周家一如既往。”
陆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每一下都敲在周德贵的心坎上。
“但你今天,要是不开这个门,不交这个账,我陆文,就不好替你们说话了,到时候断了周家的盐路和商道,别怪我不念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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