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贴着地面向西爬行,盐田的水洼泛起灰白。
谢长安蹲在院角,手指捻起一撮湿土,细看无异,闻之微腥。
他起身时,肩头粗布衣被露水浸透,贴在皮肉上发凉。
昨夜老汉说“水底下有动静”,话未尽,便闭门不出。
谢长安没再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问得越急,闭得越紧。
天光渐明,随行暗卫已整装待发。
一人牵来瘦马,低头检查缰绳。
另一人掀开油布,查验盐袋是否受潮。
他们不说话,动作轻而稳,是禁军中最擅隐匿的影骑,此刻却显出几分迟滞——他们能护主杀敌,却读不懂渔村的沉默。
谢长安走进屋内,从包袱底层取出一枚铜符,掌心摩挲片刻,递向身旁信使。
“即刻出发,走小道,不得经官驿。”
信使接过,铜符沉冷,印纹为一只衔尾鸦,背面刻“长安阁·急传”。
“送至秋棠。”他声音低,“令她即启东南分支,七日内汇编近三十年沿海异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边摊开的地图。
“重点四类:枯骨化水、黑船目击、潮汐异常、祭祀变迁。
另遣精干细作潜入白沙镇、北岙村,接触幸存者后代与地方巫祝,录其口述,勿惊官府。”
信使记下,复述一遍,一字不差。
“去吧。”
人影一闪,翻身上马,沿土路疾驰而去,马蹄声迅速被雾吞没。
谢长安回到门槛,坐回木板凳。
他取出烟斗,装满烟丝,点火,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与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息,哪是天地之气。
他知道,单靠一双眼睛,走遍十村百户,也拼不出真相。
民间传言如风中絮,真假掺杂;地方志书又多避讳,轻描淡写一句“疫病暴亡”,便将三百性命抹去。
唯有系统梳理,交叉比对,才能从混沌中抽出线头。
他摊开地图,用炭笔圈出四点:白沙镇、北岙村、盐田西湾、雾角礁。
四地呈弧形分布,外海那片无名浅滩正居其中。
他再标出老汉提及的“铁链拖行”声传来的方位,发现与海流走向相逆——寻常潮水推物向岸,此声却似自岸往海,反常。
他取出罗盘,校准方向,又从怀中摸出一页手抄潮汐表,是前日途经临海驿时,从一名老渔夫手中购得。
表上记录近十年七月望后三日的涨落时辰。
他逐一对比,发现这四地案发当日,均为退潮极点,且风向静止,易生浓雾。
不是巧合。
是有节律。
他正欲提笔标注,忽听屋内灶台传来轻响。
回头一看,独眼老汉已起身烧水,背影佝偻,一言不发。
锅中铁水渐沸,蒸汽扑向屋顶,漏风处卷进一阵冷气,吹得灶火一歪。
谢长安没动。
他知道,老人听见了昨夜的密令。
这屋里没有外人,但墙有耳,风亦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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