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白玉堂,将身一纵——”收音机里的声音被油锅的滋啦声盖过去了。
有人在炒菜,葱花爆香的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和巷子里的潮气搅在一起。
陆峥的脚步慢了一拍。
不是被葱花爆香的味道馋住了。
是“白玉堂”三个字。
陈默最喜欢的《三侠五义》人物,就是白玉堂。
他们还在警校的时候,陈默的床头贴着一张自己画的画——一个白衣人站在屋顶上,衣袂飘飘,手里提着一柄长剑。
画得不好,人的胳膊比例不对,剑也画歪了,像一根加长版的筷子。
陆峥那时候笑他,说你这画的是白玉堂还是白面条。
陈默把枕头扔过来砸他,说,你懂什么,这叫意境。
后来陈默把那幅画收起来了。
不是毕业的时候收的,是更早。
是他父亲出事后,他从宿舍搬走那天。
陆峥帮他收拾东西,在抽屉最底层看见了那幅画,折成了很小的方块,压在几本书下面。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问。
只是把画拿起来,放进陈默的行李袋最底层,用衣服盖住。
陈默没有发现。
也许发现了,只是没说。
陆峥走过那户人家,收音机里的评书声渐渐远了。
巷子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过去,是第二条胡同。
这条比刚才那条更窄,窄到墙头上的石榴树枝几乎碰在一起,在头顶搭成一个绿色的拱廊。
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被雨水过滤过,变成一种很淡很薄的浅金色,落在青石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谁不小心打碎了一面铜镜。
老鬼约的地方在第七条胡同。
八巷胡同的最深处,第七条和第八条交界的位置,有一家老茶馆。
茶馆没有招牌,门口摆着两张矮桌、几把竹椅,竹椅被坐得油亮,扶手处磨出了包浆,泛着深褐色的光。
老板是一个驼背的老人,街坊都叫他洪伯。
洪伯的茶馆只卖一种茶——江城本地的粗茶,叶片大,梗子多,泡出来汤色发红,入口发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才慢慢回甘。
一杯茶一块钱,续水不要钱,从早坐到晚也是一块钱。
陆峥到的时候,老鬼已经坐在茶馆最里面那张桌子前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老头衫,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晒得黝黑的皮肤。
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他的,喝了一半,茶汤已经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另一杯是给陆峥的,还冒着热气。
陆峥在他对面坐下来。
竹椅发出一声吱呀,像一声很老很老的叹息。
“尝尝。”老鬼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洪伯的茶,别的地方喝不到。”
陆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梗,喝了一口。
茶很苦。
不是那种精致的、层次分明的苦,是一种直来直去的、像一拳砸在胸口上的苦。
他把那口茶含在嘴里,含了几秒钟,咽下去。
苦味从舌根往喉咙里走,走到一半,忽然拐了一个弯,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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