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老鬼问。
“苦。”陆峥又喝了一口,“苦完了,有一点甜。”
老鬼笑了一下。
他的笑容在茶馆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看得见眼角堆起的皱纹,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洪伯说,他这茶,头道苦,二道涩,三道四道才出味。
但现在的年轻人,喝一口就放下了,没人愿意等到第三道。”
陆峥低头看着杯里的茶。
粗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从蜷缩的一小团变成一片一片完整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有细细的锯齿。
他想起沈知言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东西,要等它自己醒过来。
等不及的人,看见的永远是它睡着的样子。
“老枪那边,有新消息。”老鬼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不是刻意的压低,是习惯性的,像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被压低了的存在——声音,姿态,呼吸,一切都被调到刚好能听见、刚好不会被注意的刻度。
陆峥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第二道的茶,涩味上来了,比第一道更难入口。
他没有放下杯子。
“苏蔓的弟弟,转院了。”老鬼说,“上周四的事。
从江城第一人民医院,转到了上海的一家私立医院。
手续是一个叫‘明源医疗器械有限公司’的企业代办的。
我查过了,这家公司的法人,是高天阳商会的一个理事。”
陆峥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茶杯是粗瓷的,杯壁很厚,茶水的温度隔着杯壁传过来,烫着他的掌心。
“苏蔓知道吗?”
“知道。
转院手续上有她的签字。”
茶馆里忽然安静了。
洪伯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用一把蒲扇扇炉子上的铝壶。
蒲扇是旧的,边缘破了几个口子,扇出来的风不大,炉膛里的蜂窝煤被扇得一明一灭。
铝壶嘴冒出的白汽被扇得歪歪扭扭,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
远处巷子里传来小孩追逐的脚步声和笑声,光脚踩在青石板上的啪啪声,从这条胡同跑到那条胡同,跑远了,又跑回来。
“她弟弟的病,需要多少钱?”陆峥问。
“罕见病。
基因疗法,一针七十万。
一个疗程三针。
医保不报。”老鬼把杯里的凉茶一口喝干,茶叶渣粘在杯底,褐色的,像一堆溺水的蛾子。
“她弟弟今年十二岁。
生病那年九岁。
三年,九个疗程。”
陆峥把茶杯放下了。
不是放在桌上,是放在了椅子旁边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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