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的时候,看见青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一株极小的草,只有两片叶子,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绿得很用力。
他直起身,看着老鬼。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能救她?”老鬼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像洪伯把茶杯搁在桌上——不重,但稳。
“陆峥,我们这一行,最怕的不是敌人狠。
是自己人心软。
你心软一次,就会心软第二次。
心软第二次,你手里握的就不是枪了,是他们的命。”
陆峥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巷子深处。
第八条胡同的入口就在茶馆旁边,窄窄的一条,被两堵老墙夹着,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爬山虎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黑,一层叠一层,把整面墙都遮住了。
叶子的缝隙里露出墙砖原本的颜色——青灰色,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刷得发白。
他忽然发现,爬山虎这种植物,是从下往上长的。
最老的叶子在最底下,颜色最深,几乎成了墨绿。
越往上,叶子越嫩,颜色越浅,顶端新长出来的那些,是半透明的嫩绿,叶脉还没长全,软软的,风一吹就晃。
但最老的叶子和最新的叶子,吸的是同一面墙的水汽,晒的是同一个太阳。
“老鬼。”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像洪伯的茶第一道入喉时的苦。
“嗯。”
“苏蔓的事,交给我。”
老鬼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长,也不短,恰好够陆峥在那道目光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不是此刻的倒影,是很多年前的。
警校操场上的,穿着作训服跑五公里的,跑完了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的。
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刚擦过的枪管。
现在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亮法不一样了。
从前的亮是还没见过血的亮,现在的亮是见过了、擦干了、继续往前走的亮。
“你打算怎么做?”老鬼问。
陆峥没有回答。
他端起地上那杯茶,茶已经凉透了。
粗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的叶片在水中悬浮着,一动不动。
他仰头把凉茶一口喝干。
第三道的茶,苦味和涩味都淡了,剩下的是茶最本真的味道——不是甜,是清。
是雨后的树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清,是青石板被雨水浸透之后从石缝里冒出来的那种清,是老墙根下的青苔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自己绿自己的那种清。
“洪伯。”他冲门口喊了一声。
驼背的老人转过头来,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哎。”
“续水。”
洪伯拎着铝壶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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