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深秋的肃杀与宁婕妤刻骨的恨意中,悄然滑向九月。
转眼,重阳将至。
宫苑里的秋色愈发浓重。
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宫道,如同一条条流淌的黄金之河。
各色名品菊花在宫人们的精心侍弄下,于御花园、各宫庭院竞相绽放。
姚黄魏紫,龙脑狮蛮,千姿百态,或雍容华贵,或清雅脱俗,在渐冷的空气中吐露着最后的芳华,空气中弥漫着菊特有的清苦冷香。
太液池畔的枫树也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红,如火似霞,倒映在微澜的水面上,更添几分绚烂与萧瑟交织的意境。
宫人们忙着采摘茱萸,缝制香囊,准备着重阳的节礼。
宫墙内外,隐约能嗅到新蒸的重阳糕那甜糯的香气。
九月初八,含元殿晨省。
皇后端坐凤椅之上,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刻意维持的威仪,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殿内妃嫔按位分肃立,谢书筠依旧在列,孕肚已显,但气度沉静,在满殿的脂粉香中,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明日便是重阳佳节。”皇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按宫规旧例,本宫已安排妥当,尔等需谨守仪程,不得有误。”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谢书筠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
“其一,巳时正,于奉先祠行祭祖之礼。
感念先祖恩德,祈求国祚绵长,皇嗣安康。
所有妃嫔需着吉服,按时前往,不得延误。”
“其二,祭礼毕,移驾御花园万春亭。
赏菊、佩茱萸。
尚宫局已备下各色名菊供赏玩,内侍省亦采撷茱萸,分制香囊,届时分发各宫。”
“其三,赏菊佩萸后,于午时初,登临御苑西侧灵台阁。
此阁地势高敞,视野开阔,正合重阳登高望远、避灾祈福之意。
登阁路径已着内侍省清扫铺设,确保平稳。
然阁阶虽平缓,亦请诸位姐妹量力而行,相互扶持,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其四,申时初,麟德殿设重阳宴。
席间,除应节菜肴外,尚食局特制‘蟹酿橙’、‘重阳花糕’供奉。
另,贤妃有心,特意嘱咐尚食局,以今岁新贡的肥蟹黄为主料,精制了一道‘金玉满堂蟹黄糕’,寓意祥瑞,届时亦供诸位品尝。”
听到“蟹黄糕”,一些妃嫔脸上露出期待之色。
蟹黄乃时令珍品,如此精制,自是难得。
皇后最后强调:“重阳乃登高祈福、敬老崇孝之节。
望诸位姐妹谨言慎行,和睦相处,勿生事端,共度佳节。
散了吧。”
众妃嫔行礼告退。
谢书筠扶着冬葵的手起身,目光平静地掠过陈贤妃。
陈贤妃正噙着一丝温婉得体的笑意,仿佛那精致的蟹黄糕真是她一片心意。
谢书筠心中却无半分波澜,甚至隐隐觉得那“金玉满堂”的名字,在这深宫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走出含元殿,凉风拂面,带着菊香和深秋的寒意。
谢书筠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护住小腹。
冬青低声道:“娘娘,那蟹黄糕听着倒是金贵,不过太医说过,您有孕在身,蟹肉性寒,最好……”
“我知道。”谢书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再金贵的东西,也得看吃不吃得下,有没有那个福分享用。
陛下也关切着呢,入口的东西,自有孟太医把关。”
她这话像是说给冬青听,更像是在提醒某些藏在暗处的人。
不远处,采薇正艰难地搀扶着形销骨立的宁婕妤挪下台阶。
宁婕妤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采薇身上喘息,灰败的脸上毫无生气。
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谢书筠那被披风勾勒出的孕肚轮廓时,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射出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怨毒的光芒,如同深渊里最后挣扎的一点鬼火。
采薇感觉到主子身体的瞬间僵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个藏着致命之物的小小纸包,指尖冰凉。
重阳的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地铺陈在宫苑各处。
然而在这片象征着长寿与祥和的秋色里,一股冰冷的杀机,正悄然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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