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大雪,是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悄然落下的。
王谦是被一阵细微的、像是有人在窗外轻轻筛面粉的声音惊醒的。
他睁开眼,炕上的火盆还残存着些许余温,杜小荷蜷在他身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
王小山则四仰八叉地躺在母亲怀里,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轻手轻脚地披上棉袄,推开屋门。
一股清冽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花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没有丝毫杂质的清甜气息。
院子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白,足有一拃深。
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蓬松的雪团,在晨光微曦中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芒。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舍,整个世界都仿佛被这白色的绒毯温柔地包裹起来,静谧得能听见雪花落在树枝上发出的簌簻声。
王谦站在门槛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他回头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妻儿,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弯腰捧起一把雪,在掌心捏了捏。
雪质松软,含水量低,是猎人最喜欢的“干雪”——这样的雪最适合追踪野兽的足迹,脚印清晰,不易融化。
“好雪啊。”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着光。
这是1987年的第一场大雪,也是冬猎最好的信号。
杜小荷是被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王谦已经不在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披上棉袄走到窗前往外看,只见丈夫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呼出的白气像烟雾一样缭绕在头顶,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脊背往下淌,在晨光中闪着光。
“当家的,你不冷啊?”杜小荷隔着窗户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心疼。
“不冷!
活动活动就热乎了!”王谦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今儿个雪好,我寻思着,该准备进山了。”
杜小荷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丈夫说的“进山”意味着什么——冬猎。
这是山里人一年中最重要的狩猎季节,也是最危险的。
大雪封山,野兽觅食困难,活动频繁,正是猎取好皮子的最佳时机。
但同样的,天寒地冻,山路难行,稍有不慎就会出事。
她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起来生火做饭。
小米粥熬得浓稠,贴了一锅苞米面饼子,又切了一盘咸菜疙瘩。
王谦劈完柴,洗了手脸,坐到炕桌边,呼噜呼噜地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饼子,抹了抹嘴,精神头十足。
“我去找黑皮他们商量商量,看这次进山怎么个打法。”王谦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杜小荷叫住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新做的羊皮袄,靛蓝色的面子,里面絮的是今年秋天刚鞣制好的上等羊皮,厚实柔软。
“穿上这个,山里头冷。”
王谦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
皮袄散发着淡淡的硝皮子味儿,还有杜小荷缝制时留下的皂角清香。
他穿上身,暖烘烘的,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还有这个。”杜小荷又递过来一双靰鞡鞋,是用整张牛皮缝制的,里面絮了乌拉草,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我照着你爹教的法子做的,你试试合脚不。”
王谦坐在炕沿上,脱了脚上的棉鞋,将靰鞡套上。
鞋里软乎乎的,乌拉草将脚包裹得严严实实,既不挤脚也不松垮,走路时鞋底抓地很稳。
“正好!
小荷,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杜小荷被夸得脸微微泛红:“行了行了,快去忙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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