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一声微弱却急切的呼喊穿透死寂:“谁来救救我……”声音源自一处废墟之下,元满一听便辨出是夜惊风的声音,当即与苏三江快步奔了过去查看。
果见夜惊风被一块巨大的碎石死死压住——方才九品强者对决的余波太过猛烈,众人皆被战局牵制,谁也未曾留意,这位名门大派的天下行走竟被冲击波误伤,被坠落的巨石困在了废墟之中。
亏得他修为深厚,才侥幸未被这一击砸死。
只是元满心底难免存疑:夜惊风来历本就神秘,此次现身救场太过突兀,他未必对九品对决的隐情一无所知,或许,他这般“受伤被困”,不过是刻意避见皮静波与刘炳胜罢了。
元满没有点破这层心思。
毕竟夜惊风终究是来救场的,若是当众揭穿,于人于己都没好处,反倒落得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两人合力,费了不小的力气才将夜惊风从巨石下解救出来。
刚一脱困,这家伙便立刻收敛了方才的狼狈,重新摆出那副孤傲凛然、睥睨四方的天下行走模样,仿佛方才被困呼救的人并非他一般。
苏三江主动留下来照应夜惊风,元满则心头急切,辞了二人,快步朝着县衙方向赶去——他此刻满心都是父亲与妹妹的安危,恨不得立刻见到他们。
东市直面战场,是柳生家的人登陆后最先冲击的地方。
街道两旁的铺子虽还立着,门板却或歪或倒,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屋顶的瓦片散落一地,踩在上面发出“咔嚓”的脆响。
地面被打得坑坑洼洼,布满了刀砍斧劈的深痕、烈火焚烧的焦黑印记,还有一摊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惨烈到极致的厮杀,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
元满的目光扫过街角,一间铺子的门槛上,静静趴着三具尸体,身上穿着县兵的号服。
他们至死都保持着防御的姿态,倒在门口,倒在守护家园的最后一道防线前,没能退进半步,没能再看一眼身后的亲人。
铺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悲戚又绝望,有人嘶哑地呼喊着自己男人的名字,有人哽咽着寻找失踪的儿子,那哭声混着夜色,在残破的街道上回荡,听得人心口发紧。
整个东市,满目疮痍。
房屋或歪斜倾颓,或半边坍塌,屋顶的瓦片铺得满地都是,而街面上,更是密密麻麻地躺着尸体,一具挨着一具,从街口一直绵延到街尾,根本数不清数量。
有穿县兵号服的,有穿各家护院短打的,有身着普通百姓衣衫的,还有穿着倭人服饰的,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侵略者,谁是守护者。
血流成河,从来都不是夸张的形容词。
那些凝固的血迹,从街口蜿蜒流淌到街尾,汇成一条暗红色的细流,顺着路面的缝隙缓缓下渗;渗不进去的地方,便积成一摊摊黑红色的水洼,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刺鼻又令人窒息。
元满沉重地往前走,脚下几乎没有落脚之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些逝去的亡魂。
死的人太多了,那些该死的倭人,双手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
他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却又被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他没有足够的力量,若是有,定然不会让这些畜生安然遁走,定然要为死去的同胞报仇雪恨。
不远处,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趴在门槛上,小小的身躯早已冰冷,背上一道狰狞的刀痕从肩膀斜劈到腰腹,深可见骨。
他的小手还向前伸着,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爬进门里,想要回到亲人身边。
孩童身旁,躺着一个妇人,想来是他的母亲。
她侧躺在地上,双臂死死护着怀里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身体早已僵硬,脸上还残留着护子的决绝。
万幸的是,她怀里的孩子还活着,小小的身子微微颤动,发出细若蚊蚋的哭声,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元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孩子从妇人冰冷的怀里抱了出来。
孩子约莫两三岁大,小脸沾满了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母亲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哭得浑身发抖。
元满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转身将他交给了正在打扫战场的县兵,低声叮嘱道:“好好照看他。”
再往前走,一位老人靠在墙根下,双眼圆睁,神色依旧带着不屈,胸口被利器刺穿,伤口早已干涸发黑。
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扁担,扁担头上沾着黑褐色的血迹,那是他反抗侵略者的痕迹,是他守护家园的证明。
东市原本住着万户人家,足足五万人,可经此一役,能活下来的,恐怕连一万都不到。
元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痛与无力。
他走到县城中心的北城入口,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都愣住了。
曾经繁华热闹的北城区,此刻已然沦为一片炼狱——整片区域像是被巨兽的利爪反复刨过,地面硬生生下沉了四五丈,形成一个巨大的凹坑,触目惊心。
坑底是黑红色的凝固熔岩,坚硬冰冷,上面漂浮着零星的焦黑木头碎片,那些碎片,曾是百姓家里的房梁、门板,是他们攒了一辈子心血才置办起的家当,如今却只剩下一片焦黑,诉说着这场浩劫的残酷。
坑边散落着几百具尸体,有的被烧得只剩残缺的骨架,有的还能勉强辨认出人形,浑身焦黑,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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