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元满也能理解,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如果你先不给钱,没准吃完了就跑了,这还怎么去要钱。
元满找个位置坐下,不一会应该是叫阿南的年轻人带着破毡帽把一壶酒、一碟肉食端了上来。
元满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肉炖得不算烂,但味道足,盐和香料都进去了,在舌尖停留的时间比南方菜更久,咸味和肉汁混在一起,像是北方特有的粗粝风味,在吞咽时能在喉咙里留下一道持续的温热轨迹。
他正嚼着第二块肉,邻桌那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清:“我听说那两人都是七品修为,一个用斧头,一个用狼牙棒,追一个少年追到了其合图附近,夜惊风从城楼上下来,一剑一个。”他说着比划了一下,“剑光过去,人直接没了。”
旁边有人问:“那两个七品是哪边的?”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契丹的。
好像是泽窝台纳手下的副将。”元满端着酒碗的手没有停,把碗沿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夹菜。
邻桌的话题还在继续,已经有人开始接话了,声音不大,带着几分酒后特有的热络:“夜惊风是谁?”
“血煞门的天下行走。
去年在南方杀过倭人,今年来北境了。”有人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敬佩,“其合图那边的人都说,他一个人就镇住了一条防线。”
又有人说:“七品杀七品,一剑一个,这修为怕是要升八品了。”
之前那人摇了摇头:“升不升八品不知道,但据说血煞门的功法越杀越强,他在北境待了几个月,修为涨得比别人苦修几年都快。”
元满端着酒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面时碗沿碰到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和邻桌那些人说话声混在一起,没有被单独注意到。
他在那一阵关于夜惊风的讨论间隙中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听到有人换了个角度重新接上了话题,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把某件不太适合大声说的事从桌子底下捞起来:“不过话说回来,听说有个胖子到底是哪个门派的?
听说也参与其中了,好像起因就是他,他能在其合图那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应该不是普通散修吧?
而且好像玄机门的小师叔祖也在北境……”
一个人压低声音:“你是说那个玄机门的开阳峰峰主?
我听说是江湖传闻,他辈分很高,修为倒是不清楚。”
另一个人接着说道:“我听说的版本是,他出现在其合图的时候,夜惊风正好也在那里——血煞门的天下行走向来独来独往,能让他出手帮忙,这关系不一般。”
有人接了一句:“比夜惊风还神秘——至少夜惊风的名字我们听过,那什么小师叔祖也没听说名字啊。”
“我听一个从汉赛塔那边过来的消息,那个开阳峰峰主在城头上硬接了契丹猛虎部统领一拳,连半步都没退。”
先前那个压低声音说话的人再次开口,比刚才的信息更细了一些,“猛虎部统领是八品,一拳下去城墙都打了一个大窟窿了,硬接的人连血都没吐一口。”
邻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嘀咕:“传闻没入品呢!
!
!”
之前的人摇了摇头:“我听说的版本也说他没入品,但没入品的人怎么能硬接八品一拳……”
话题在几句低声的讨论中逐渐模糊,像是那几个人自己也没法确定哪个版本更接近事实,在交换了几句彼此知道的信息之后,就转向了别的话题。
元满手里的筷子正夹着碟中的最后一块肉,在那几个人交换信息的过程中没有停顿,继续嚼着肉,像是那些话都不是在说他。
过了一会儿,邻桌又有一个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落座就先把话递了过来:“听说那个那个小师叔祖姓元,好像叫元景满,在汉赛塔杀了布贺礼纳,一剑从嘴里刺进去的。”
正在被讨论的那个人名被准确地提了出来,没有任何含糊或猜测的成分,像是已经有人把那个名字和那些事对应上了。
另一人追问:“你听谁说的?”那人一边落座一边回答:“汉赛塔那边退下来的伤兵说的,这两天传开了。
说是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在城外跟布贺礼纳交手,然后一剑解决了。
赵风雪当场确认了,消息没有压住,已经传出来了。”他们在低声交谈中交换着彼此掌握的信息碎片,在核实和拼凑的过程中逐渐接近一个相对完整的轮廓。
元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及,那些关于他的描述有些和事实接近,有些则与实际情况有出入,像是一幅正在被反复绘制的画像,每次落笔都会调整一些细节。
他没有插话去纠正,也没有刻意回避那些话,只是继续坐在那里听着,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传闻。
他听到一个声音说了一句:“玄机门的开阳峰主,好像还挺年轻的。”有人接话:“年轻不代表好惹。
能杀布贺礼纳的人,不管他入没入品,都是值得敬佩的。”
这句话之后,邻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那些信息拼接出相对完整的轮廓之后,坐在火炉周围的人们正在各自消化自己听到的东西。
北疆被打崩了,京都的老爷们并不在意北疆的得失,但是本地的老百姓在意,江湖在意。
元满听着他们的讨论,只感觉突然有一股清气进入了身体,好像有一处筋脉被洗涤一般。
元满纳闷,是错觉吗?
之前在淞江的时候就听苏三江说过,天下行走出来就是争名声,江湖上的人对你的认可和敬畏,有时候也会转化为某种力量。
那股清气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像是有一道细微的暖流从他头顶百会穴注入,沿着脊柱一路下行,在经过某处穴位时稍稍停滞了一下,随即散入四肢百骸,消失无踪。
他仔细感应了一下体内的状态——精神力没有增长,气血没有变化,但那种感觉真实存在,不是错觉。
他放下酒碗,内视了一遍体内的经脉。
只是经脉更加坚固了,其余的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也许,对苏三江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也许真的有用。
“名声吗……”元满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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