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柱的辞呈终于正式批复获准,得以如愿卸甲。
孟玉虎亲自到码头送行。
二平身侧,妻子萧雅兰怀有身孕,行动不便,眉眼间满是忐忑与期许。
海风萧瑟,吹动衣角。
孟玉虎心中满是不舍,上前抬手替二平理了理身上的呢子大衣,语气温和又沉重:“兄弟,到了香港安稳下来,记得给我拍封电报报平安,往后好好过日子。”
二平眼眶通红,紧咬着下唇,声音带着哽咽:“大哥,我心里是真的不想离开您。”
乱世别离,万般难言。
孟玉虎心头翻涌着酸涩,用力攥紧二平的手,重重点头:“我都知道。
可眼下时局纷乱,留下来步步是险,安稳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好好过日子。”
萧雅兰扶着腰身,缓步上前,看向孟玉虎满是感激:“长官,您也多保重。
日后您若是脱离军旅,一定要来香港,您永远是我们敬重的好大哥。”
“好。”孟玉虎应声。
转头刹那,他悄悄抬手蹭去眼底的湿意,转身走到张德柱身前:“姐夫,一路珍重。
到了香港,务必给我寄封书信。”
张德柱慨然一叹,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多余的话我不说,我在香港,等你过来。”
孟玉虎默然颔首。
倏然间,轮船汽笛轰然长鸣,响彻海面。
张德柱、二平一行人转身登船。
孟玉虎立在码头岸边,抬手不停挥手目送。
直至轮船缓缓驶远,化作海平面上一点虚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依旧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身侧一道稚嫩的轻声响起:“长官,咱们回去吧。”
久久伫立的孟玉虎骤然回神,缓缓侧首,看向身旁的新任勤务兵方小宝,轻轻点了点头。
这孩子是张德柱部下的遗孤,年仅十四。
此番张德柱远赴香港,放心不下孤苦无依的他,便特意托付给了孟玉虎照拂。
孟玉虎垂眸望去,少年身上套着一身宽大肥大的军装,空荡荡的松垮挂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瘦小。
他心底泛起一阵酸涩,轻轻叹了口气:“走吧,小宝。”
三个月后。
孟玉虎最后回望了一眼青岛,抬步踏上军舰。
偌大码头早已乱作一团。
遍地都是荷枪的军人,无数商贾百姓拼了命往前拥挤,手里攥着大把钞票、金条,只求换一张登船的活路。
有身份、有门路的权贵拿着船票,神色松弛,安然登舰,如释重负。
可码头外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只能死死围堵在警戒线外,哭喊、哀求、推搡,声声凄厉。
军舰甲板上,士兵们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下方乱象,一众随军家属挤在狭窄的舰身边缘,默然望着岸上绝望的人群。
维持秩序的军警高举棍棒,不停挥舞驱赶,冰冷的棍影砸在慌乱的人潮里。
孟玉虎抬眼望向海面。
刚刚驶出港口的两艘轮船拖着滚滚黑烟,船体微微下沉,满载得近乎不堪重负。
他心里清楚,眼下撤退混乱至极,海军早已借着船票漫天抬价,一张席位炒出天价,借着乱世大发横财。
孟玉虎暗自轻叹。
时局崩坏,人人自危,谁都想拼尽全力逃离这座即将倾覆的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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