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福正在修自家那辆独轮车，腰一阵阵发紧作痛。

当兵那么多年，常年长途奔走、负重行军，早把身子熬坏了。

旧伤一遇阴天或是弯腰久了，酸胀便顺着脊梁往上窜。

他扶着车沿缓缓直起身，抬手捶了捶后腰，喘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松动的木榫。

妻子石琴牵着小闺女走进院子，看见德福正费劲修着独轮车，连忙快步上前：“孩子他爹，不是让你好好歇着？

腰都疼成那样了，怎么又爬起来修车？”

德福叹了口气：“这车不修不行，地里的菜总靠担子挑，长久不是办法。

不打紧，缓缓就好了。”

小闺女凑上前，细声喊了一句：“爹。”

德福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今儿又开会了？

都说些啥？”

石琴把手里的筐放到一旁：“干部讲的那些话俺听不大明白，大概是快要登记分地了。

俺特意问过，咱们家按成分划成贫农。

可你不一样，早先在国民党队伍当过兵，说是还要单独登记。”

王德福手里的斧子猛地一顿，垂着脑袋，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话音刚落，杨子江一阵风似冲进院门，双拳攥得紧紧的，直直站到王德福面前，高声嚷道：“全都怪你！

我报名当民兵，人家不收！

你去跟干部说清楚，我根本不是你儿子！”

石琴眼睛一瞪，厉声呵斥：“你疯了！

你叔虽不是你的亲爹，可整整养了你十年！

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这时大女儿杨梅快步冲进门，刚好听见杨子江这番绝情的话。

她当即上前一把狠狠推开弟弟，对着王德福急声安抚：“叔，您别听他胡说，他是昏了头了！”

说罢她转头瞪着杨子江，语气又急又怒：“赶紧给叔道歉！”

杨子江死死梗着脖子，满脸倔强，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我没错！

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我必须分家！”

他喘着粗气，声音拔高了几分，满是不甘和怨怼：“现在村里上下张口成分、闭口成分！

我亲爹当年就是个开小杂货铺的普通商人，死得早，按规矩算下来，我们顶多是中农，妥妥的好出身！

凭什么要被一个当过国民党兵的人拖累？”

“旁人能报名当民兵、能参军建功，就我处处被卡、受人排挤！

全是因为他！

这个家，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杨梅看着他自私凉薄的模样，又气又寒，牙关狠狠一咬，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在院子里炸开，瞬间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四下一片死寂。

一巴掌落下，杨子江彻底愣在了原地。

半晌，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亲姐姐，声音发颤，带着委屈又愤怒的哭腔：“你是我亲姐……你居然打我？”

杨梅的眼眶瞬间红透，鼻头酸涩难忍，哽咽着开口：“弟啊！

叔辛辛苦苦养了咱们整整十年！

当年兵荒马乱，爹娘早逝，要是没有叔伸手拉扯，咱们姐弟俩早就冻饿横死在外头了！

你怎么能这么没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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