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萧山令亲自驱车赶往光华门阵地。

刘上校一路陪同，引着他来到孟玉虎驻守的防区。

阵地上的老兵们神色颓靡，三三两两散漫坐着，有气无力地晾晒着破烂衣物，全无守军该有的精气神。

孟玉虎已然换上了昨日萧山令赠予的那套旧军装，身形挺拔，在一众颓丧士兵中格外显眼。

孟玉虎远远瞧见萧山令带着参谋、卫兵，身旁还跟着刘上校快步赶来，当即脚下一顿，快步迎上前，双脚重重并拢，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铿锵：“卑职孟玉虎，见过萧将军！”

萧山令神情郑重，眉宇间带着几分肃穆，上前一步朗声开口：“奉南京卫戍司令唐生智将军令！

你沿途收拢溃散官兵，不顾艰险将三千余部众安全护送南京归建，坚守军人本分，稳固军心士气，特此嘉奖！

现授予你五等宝鼎勋章一枚，奖赏法币五百元，军用笔记本一册，钢笔一支，望你此后再接再厉，恪尽军人守土之责，与全城守军共御日寇！”

“多谢唐长官！

多谢萧长官！”孟玉虎再次猛地立正敬礼，吼声穿透阵地上的萧瑟冷风，“属下必定戮力同心，死守光华门，绝不负长官厚望与栽培！”

可身旁的一众老兵，却始终神色木然，一个个耷拉着眼皮，眼神麻木地看着眼前的嘉奖一幕，脸上没有半分艳羡与喜色，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干系。

连日的苦战、饥饿、严寒，早已磨掉了他们所有的情绪，只剩一身疲惫与绝望。

萧山令抬手，亲自从精致的勋章盒里取出那枚五等宝鼎勋章，小心翼翼地别在孟玉虎的军装衣襟上，随后又将装着法币的信封、钢笔与笔记本一并递到他手中。

孟玉虎双手郑重接过，转身便将这些奖赏悉数递给身旁的老抠，随即再次回身，对着萧山令端正敬礼。

“孟少校，见谅。”萧山令轻叹一声，语气带着难掩的无奈，“如今南京被日寇重重包围，城内物资奇缺，粮草、衣物都难以为继，我知道兄弟们在阵地上衣不蔽体、受尽苦楚，可眼下实在是无力周全。

此次特意给兄弟们送来一些肥皂、几把剃刀，好歹收拾收拾仪表，咱们就算身陷绝境，也得有中国军人的样子！”

说罢，他朝身后挥手，随行卫士立刻搬来一个小纸箱，轻轻放在地上。

孟玉虎看着纸箱，脸上露出一丝踌躇，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开口恳请：“萧将军，属下还有一事相求。

阵中还有好几名受伤的兄弟，再者连日阴雨寒冷，不少弟兄都得了烂裆病，奇痒难忍，还有不少人手脚冻伤溃烂，疼得没法握枪。

不知您能否匀一些冻伤膏、止痒药膏，救救这些兄弟？”

萧山令闻言一愣，随即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副官，沉声问道：“司令部还有剩余药品吗？”

副官脸色为难，踌躇片刻，才压低声音回禀：“将军，全城药品都紧着前线主力部队用，早就极度紧缺，不过……车上还剩最后一小箱急救药膏，是留给司令部卫兵备用的。”

“快去拿来！”萧山令当即下令。

副官不敢耽搁，快步跑向军车，不多时便抱着一个急救箱回来，双手递了过去。

萧山令接过急救箱，交到孟玉虎手中，脸上满是愧疚与歉意：“孟少校，实在对不住，眼下只能凑出这些，实属杯水车薪。

还请你和兄弟们多多谅解，等咱们打退日寇，打破封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玉虎接过急救箱，指尖能感受到箱子的轻薄，心里难免失望，可他也清楚，萧山令已是尽了最大努力，在这绝境之中，能拿到这些药品已然不易。

他压下心头酸涩，再次敬礼，沉声道：“多谢萧将军，您已经尽力了，属下感激不尽。”

萧山令看着眼前这群衣衫破旧、神情麻木，连抬头力气都没有的老兵，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鼓舞士气、提振军心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些老兵眼里的绝望，是连日血战、弹尽粮绝磨出来的，几句空泛的鼓励，根本毫无用处。

他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阵地上每一个士兵，满是沉重与不忍，再没多说一字，只是对着孟玉虎微微颔首，便转身带着随行人员，缓步离开了光华门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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