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半辈子都在和钢铁打交道,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国家的强盛就等于高炉里流出的铁水吨数和化工厂里合成的化肥重量。
半个小时后,防盗门发出钥匙转动的声音。
老王的儿子,二十一岁的王磊推门走了进来。
王磊是西京大学机械工程系的大三学生。
他一进门,带进来的不仅是外面的热气,还有一种与这个家庭严肃氛围格格不入的视觉冲击。
他没有穿传统的中山装或者国防绿军便服。
他上半身穿着一件印着夸张英文字母的紧身t恤,下半身是一条呈现出喇叭状的靛蓝色牛仔裤,裤腿宽大得几乎盖住了他的球鞋。
他的头发留得有些长,几乎盖住了耳朵。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一个崭新的、银光闪闪的“黄河”牌双卡录音机。
老王睁开眼睛,看着儿子的这身打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穿的是什么东西?
裤腿那么大,像个扫大街的。
还有你的头发,明天给我去理发店剪成平头。”老王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王磊把录音机放在茶几上,从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对父亲的训斥显得有些不以为然。
“爸,这叫喇叭裤,现在学校里都流行这个。
特区那边过来的新款式,料子结实耐磨。
头发长点怎么了,又不影响我画机械制图。”
“流里流气!”老王冷哼了一声,目光落在了那个双卡录音机上。
“这东西你哪来的?
厂里内部价也要一百多块钱,你哪来的钱?”
“我用几个月攒下来的生活费,加上帮特区那边的电子厂画了几份电路改进图,赚的外快买的。”王磊显得很自豪,他伸手按下录音机的开关。
“咔哒”一声。
录音机的卡座仓门弹开。
王磊从口袋里掏出一盘外壳有些磨损的塑料磁带,熟练地塞了进去,按下播放键。
原本播放着化工产能新闻的客厅里,突然被一阵节奏极其强劲、伴随着沉重鼓点和电吉他失真音效的音乐所充斥。
这不是华夏传统的进行曲,也不是那些四平八稳的抒情民歌。
这是一种通过南方的出口加工特区,悄悄流入内陆高校的西方摇滚乐翻录磁带。
主唱用嘶哑的嗓音在录音机的大功率扬声器里咆哮着。
老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茶几前,伸手直接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
刺耳的音乐戛然而止。
“你听的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噪音?
鬼哭狼嚎的!”老王指着录音机,严厉地质问。
“爸,这是摇滚乐。
这叫节奏,这叫情感释放。”王磊据理力争,“每天听那些播报钢铁产量的数字,人不觉得闷吗?
我们需要点不一样的东西。”
“闷?
没有那些钢铁,没有那些机器的轰鸣,你现在还在黄土坡上啃树皮!”老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指着窗外的方向。
“你知道我们这代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们在防空洞里躲炸弹的时候,在零下二十度修水库的时候,唯一的指望就是多炼出一吨钢,多造出一台拖拉机!
那是保命的东西!”
“现在日子好过了,你们这帮年轻人吃饱了撑的,开始弄这些靡靡之音。
这东西能当饭吃,还是能造出精密机床?”
王磊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印记的手,心里虽然理解老一辈的苦难,但在理念上依然无法认同这种将人视为机器零件的枯燥生活。
“爸。
国家强大了,不就是为了让我们能过上不仅能吃饱,还能有自己爱好的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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