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暖湿气流顺着秦岭的豁口吹进西京市,将街道两旁的白杨树催生出成片的新绿。
伴随着横扫南方特区物流和物资调配系统的冷酷清洗,成千上万吨的钢材、铜锭和基础化工原料,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姿态,沿着铁路线和高速公路奔涌。
南方的轻工业代工厂和北方的重工基地,都在开足马力,将这些原料转化为堆积如山的商品。
清晨七点,西京市南城区,红星锦绣新城小区。
苏梅早早地起了床。
她把家里那台昆仑牌双门冰箱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
粮票、肉票、布票、煤票、自行车供应券、火柴票……这些在过去几十年里主宰着华夏人吃穿用度的凭证,被按照不同的月份和面额仔细分类。
今天是个周末,林涛在微型计算机厂加了一个星期的班,终于能休息一天。
苏梅打算去街角的国营供销社多买点好菜,再扯几尺布,给林涛做两件换季的春装衬衫。
“肉票还剩半斤的额度,这个月全国粮票还有二十斤。”苏梅坐在餐桌旁,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一叠纸片上翻找,仔细地清点着。
林涛打着哈欠从卧室走出来,看着妻子满桌子的票据,无奈地笑了笑。
“梅子,别数了。
咱们现在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快三百块钱了,存折里的钱都攒下不少。
可是光有钱有啥用,去供销社买个肉,还得看那售货员的脸色。
上个星期我去买两包烟,就因为忘带了烟票,硬是被那个胖大姐给轰出来了。”
“规矩就是规矩,没票人家当然不卖给你。”苏梅把挑好的票据小心翼翼地夹在一个塑料皮的笔记本里,又揣上几十块钱现金,“你好好在家歇着,我去排队。
去晚了,供销社案板上的好五花肉就让人挑光了,只剩些没人要的骨头棒子。”
苏梅提着一个网兜,推开家门,走进了初春的晨风中。
红星第三国营供销社,位于几条街道交汇的十字路口,是一栋两层高的灰砖建筑。
当苏梅赶到的时候,供销社还没开门,但那扇紧闭的绿色两扇木门外,已经排起了三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大多是大爷大妈,也有一些像苏梅这样趁着周末来采购的双职工。
大家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篮子和网兜,在冷风中互相搓着手,交头接耳地打听着今天到货的物资。
“听说了吗,今天有南方运来的带鱼,不过得凭副食票才能买两条。”
“带鱼算什么,我今天可是专门来排那个花布的。
上个月就断货了,我家闺女吵着要件新裙子,我这布票马上就要过期作废了。”
早上八点整。
伴随着“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供销社的两扇木门被从里面拉开。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出现了一阵骚动,大家不由自主地往前挤去。
“都别挤!
排好队!
谁挤就不卖给谁!”一个穿着蓝色大褂、戴着套袖的中年女售货员站在门口,声色俱厉地大喊。
人群这才稍微安静下来,顺着大门缓慢地涌入供销社内部。
宽阔的大厅被一长排呈“l”型的玻璃柜台隔开。
柜台的外面是顾客,柜台的里面,是掌握着物资分配大权的售货员。
所有的商品,都被堆放在柜台后面的木制货架上,顾客根本无法直接触碰。
苏梅熟练地先跑到卖肉的窗口排队。
肉案子后面,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正挥舞着砍刀,将半扇猪肉剁成小块。
排了整整四十分钟,终于轮到苏梅了。
“同志,我要半斤五花肉,要肥一点的。”苏梅赶紧把手里攥出汗的五毛钱和一张半斤的肉票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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