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的目光看着门口,看着马权离开的背影,看着刘波背负李国华艰难移动的身影,看着火舞和包皮依次消失在门外。
他(老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弱的天光下微微闪动。
几秒钟后,守塔人缓缓放下了右手。
手臂垂下时,那种年迈的、力不从心的颤抖又回来了。
他(老兵)站在那里,背依旧挺直,但那种挺直不再是一种刻意的姿态,而是一棵树在狂风里站了太久、躯干已经被岁月压弯、但根系早已深深扎进岩石里、再也不会倒下的自然姿态。
门外传来铁门被拉开的“嘎吱”声,然后是被关上的“咔哒”一声轻响。
门关严了。
控制室里重归寂静。
彻底的、绝对的寂静。
马灯的火苗还在燃烧,但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些。
墙上那些地图的影子不再摇曳,静静地贴在斑驳的混凝土墙面上。
工作台上摊开的日志和图纸,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黄色。
望远镜的黄铜镜筒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冷冷地指向北方。
守塔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窗户,面朝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
此时此刻老兵就那样,一直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灰蓝,再变成一种惨淡的鱼肚白。
久到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污浊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颤抖的光斑。
然后,守塔人动了。
老兵缓缓转过身,走回窗边,在那台望远镜前停下。
但他没有像过去十一年里的每一个清晨那样,俯下身,把眼睛贴上目镜,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冰川,望向那个灯塔的方向。
这一次,老兵俯下身,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方向。
镜筒缓缓转动,黄铜齿轮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最后,镜筒停住了,指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西侧,山下,那条他画在纸上、告诉马权他们下山的小路的方向。
守塔人把眼睛贴上目镜。
视野里,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被一丝惨淡的灰白缓慢侵蚀的景象。
群山呈现出模糊的轮廓,废墟像巨兽的骨骸散落在山谷里。
而在那条蜿蜒陡峭的、被冰雪覆盖的小路上,有几个渺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正在移动。
很小,很慢,但在望远镜高倍的视野里,依然能分辨出来——
那是五个人影。
一个走在最前面,一个背着什么走在中间,两个跟在后面,最后一个缩着脖子走在最后。
他们沿着小路,一点一点向下移动,身影在冰雪和岩石的阴影里时隐时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守塔人的眼睛贴在目镜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老兵看着那几个黑点转过第一个山坳,消失在岩石后面,然后又从另一边出现。
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一段结了薄冰的陡坡,其中一个差点滑倒,被前面的人拉了一把。
看着他们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来,似乎是在确认方向,然后继续前进。
老兵看着他们,一点一点,变成视野里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最后彻底融入群山和废墟的阴影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守塔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贴在目镜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只有冰雪和岩石的山路。
很久以后,老兵才慢慢直起身。
他(老兵)关掉了马灯。
灯芯熄灭的瞬间,房间里最后一点温暖的光源消失了,只剩下窗外渗进来的、清冷惨淡的晨光。
守塔人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慢慢整理那些摊开的日志和图纸。
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像他过去十一年里每一天做的那样。
他(老兵)把图纸一张张叠好,把日志一页页合拢,把炭笔和铅笔放回罐头盒改造成的笔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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