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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6章 白盐血月

入冬前的最后一轮圆月升上里海西岸的荒原,月光照在盐土上,像铺了一层冷白的血。

盐堡的东碉楼上,土库曼族长用刀在石墙上刻下第三十一刀。

刀痕已排成半圈,像月相在石头上固定下来的刻度。

他刚刚从堡外收回夜哨,刀还挂在腰间,刀柄被掌心磨得微温。

夜风从里海方向吹来,夹着盐末和远处枯河岸边的湿气,像一把浸了盐的刀刃贴在脸上。

派出的斥候此时赶回,滚下马喘着粗气报告:波斯军在荒原夜火惨败后,以约六千人退守枯河北岸,但他们的指挥官没有死心——一支约千人的精锐骆驼骑兵从东侧盐沼绕到了盐堡后方,目标是奇袭奥斯曼的渡海集结点和船队,切断盐堡与里海东岸的联系。

土库曼族长站在碉楼上没有动。

他朝东面盐沼方向望了很久,月光把整片盐沼照成一片银白色的死地,表面平滑如镜。

但远处,就在那片银白和夜空相接的地方,有几点极微弱的光在移动,像萤火虫贴着地面游走。

那是火折子的光。

还有驼铃,断断续续,被风撕成碎片后仍能分辨出铜舌撞击铃壁的脆响。

他冷笑了一声,对身后的头领们说:“波斯人还不死心,想抄我后路。

盐堡东面是盐沼,骆驼在夜间走进去就出不来。

我率八百骑去把他们赶进盐沼,让他们和月亮一起沉下去。”

他留下一千骑守盐堡,亲率八百骑从东门出发。

马蹄全用黑布裹了,布在夜间行军时吸饱了盐土上的湿气,踩在硬土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沿一条只有本地牧人才知道的硬土小径向盐沼方向潜行。

这条小径窄得只容单骑通过,两侧全是月光下泛着青白的盐壳地。

盐壳薄而脆,表面是风干的盐晶,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淤泥,那层黑色偶尔从盐壳裂缝里渗出来,像大地睁开的盲眼。

波斯骆驼骑兵约千人,正排成两列,沿着盐沼边缘的窄路向渡海集结点推进。

骆驼蹄子踩在盐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此起彼伏,像细冰碎裂。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盐壳上,像一排被钉在地面的黑色栅栏。

土库曼族长率八百骑从南侧高坡上突然冲出,没有号角,没有战鼓,第一波就是铺天盖地的火箭。

箭头裹着浸过油脂的麻布,点着后在空中划出数百道橙红色的弧线,全部落在骆驼队的中段。

骆驼闻见火油味和硫磺味,瞬间炸了群,前队向前冲,后队朝后挤,整条纵队在窄路上断成几截。

受惊的骆驼载着骑兵朝盐沼深处狂奔,蹄子踏碎盐壳的脆响连成一片,随后变成了闷响——盐壳塌了。

骆驼的四条腿陷进黑泥,越挣扎越深,人和驼一起下沉。

惨叫声在月光下如鬼哭,混着骆驼特有的那种粗砺嘶鸣,在整片盐沼上回响,像大地在咳嗽。

后队试图掉头,但窄路被前面陷住的骆驼堵死了。

土库曼轻骑已经从南侧和东侧包过来,马在硬土地上灵活进退,弯刀和短矛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寒白的光弧。

奥斯曼骑兵不追进盐沼,只把守住硬土边缘,谁来就砍谁,谁往回跑就射谁。

这是一场奇异的骑战:一边在硬地上进退如风,一边在盐壳上不断陷落,人和骆驼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好像盐沼是一张嘴,正在慢慢把整支波斯骆驼骑兵吞进肚子里。

约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波斯千人骆驼骑兵约六百人陷死或被砍杀,约三百人被俘,只有约百人沿盐沼西缘的硬土边缘逃出生天,朝枯河北岸方向狂奔而去,驼铃乱响了一路,渐渐被夜风吞没。

土库曼族长从马上下来,走到盐沼边缘一块黑色岩石旁。

岩石表面覆盖着盐霜,月光下像一块被撒了银粉的墓碑。

他拔出刀,在岩石上刻下第三十二道深痕。

刻痕和碉楼上的那些一样深,一样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月光照在盐沼上,陷在泥中的骆驼和士兵还在极微弱地挣扎,像被大地吞到一半的祭品,越动越往下沉,最后只剩一只手或一个驼头露在盐壳上面,过不多久也不动了。

他率部返回盐堡时,月已西斜,荒原上泛着一种冷冽的银红色,像月光和血在盐土上搅成了一片。

他对头领们说:“波斯的骆驼骑兵毁了。

他们的主力再不敢来。

盐堡的冬天算是稳了。

各部把船队守好,对岸的粮食和箭矢要趁海面未冰前多运些过来。”说完把刀插回腰间,朝堡门走去。

里海的夜风如浸了盐的刀刃,呜呜地刮过盐堡的土墙,把月光、血腥味和盐末搅成一片。

荒原上,波斯残兵在夜色中逃向北方,像一撮被风吹散的灰。

盐堡内,部落骑兵们围着篝火坐下,有人磨刀,磨石蹭着刀刃发出一下一下的声响;有人借着火光包扎伤口,布条缠过小臂时溅出几点冷掉的血。

没有人说话。

冬前之夜漫长而安静,篝火的火舌舔着月亮,把一圈一圈的光和热压在盐堡的土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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