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海西岸的荒原在入冬前刮起最后一场盐风。
风从东面来,卷着咸海的盐尘和干涸湖底的白色粉末,在枯河两岸来回扫荡。
盐尘落在人的嘴唇上,舔一下是咸的,再舔一下是苦的。
枯河的水面已经开始结出薄冰,冰层从河岸向河心缓慢生长,每天推进不到一掌,像大地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自己的皮肤。
土库曼族长在红砂堡北门石墙上刻下第七十八道深痕。
刀尖刮过石面时发出一种短促的、被盐蚀过的砂岩特有的沙哑声响,石粉落在他的皮靴面上,灰白的一层。
他派往波斯边境的斥候带回消息:波斯王庭在阿拔斯亲王败亡后,内部主和派暂时占了上风。
波斯王已命北方边军停止向西推进,并派工匠加固绿洲城邦的城墙,把原来只有一人高的土墙加到了两人高,墙头新砌的垛口还没有干透。
但波斯王同时命呼罗珊方向的骑兵向北调动,似乎是在防备奥斯曼骑兵从枯河以北绕道袭击其东部边城。
调动是隐蔽的,马队只在夜间行进,白天藏在绿洲的枣椰林里,但斥候从驼铃的密度和井水消耗的速度上算出了大致规模。
土库曼族长在碉楼中召集各部头领。
碉楼里烧着梭梭柴,火苗矮而稳,烟从墙上的裂缝往外渗。
他以刀在石地上画出枯河和波斯北方边城的方位。
刀刃在石面上划出白痕,河是弯的,城是方的。
他说:“波斯王怕了。
他撤了西征的大军,但还在调兵守东面。
我们不能给他喘气的机会。
冬天里,波斯北方的边城会囤粮。
我们要在他们囤够之前,再去烧一次。”他用刀尖在“铁桥镇”的位置上戳了一个深深的点,“这次不去白驼集,也不去青井集,去更东的哈马丹大道上的铁桥镇。
那里有一座石桥横跨枯河上游,是波斯北方粮道东西连接的关键。
烧了桥,哈马丹和呼罗珊之间的粮道就要绕远路。
绕远路就要多耗粮,多耗粮就撑不到春天。”
他率两千骑出红砂堡,沿枯河南岸东行。
行军以夜行昼伏的方式进行,白天把马匹藏在干涸的河床凹槽里,人趴在沙丘背风面,用白布盖住武器上的金属反光。
穿过荒原的五天里,他们几乎没有生火,吃的都是风干的肉条和硬饼,饼硬到要用刀背敲才能掰开。
五日后,他们抵达枯河上游的铁桥镇外围。
铁桥镇建在枯河两岸,以一座三孔石桥相连。
桥是老的,石面上留着几百年车轮磨出的凹槽。
桥头和两岸各有碉楼和土墙,碉楼用青砖砌成,比民房高出两层,顶层开着箭孔。
驻军约八百,分散在两岸的营房里,马厩在桥北,粮囤在桥南。
土库曼族长在镇南的一处沙丘后停下,命五百骑绕到镇北,五百骑从镇西佯攻,自率一千骑从镇南趁夜突入。
午夜,镇西的奥斯曼骑兵以火箭和号角制造声势,火箭落在西墙外的草棚上,火势一起,波斯守军纷纷向西墙增援。
南面的奥斯曼骑兵以铁钩和套索攀上土墙,铁钩咬住墙头,套索套住垛口,人在黑暗中像壁虎一样往上爬。
墙上短兵相接,刀砍在盾牌上的声音闷而密,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土库曼族长率主力冲入镇中,沿主街直扑石桥。
街两旁的民房大多空了,门窗关死,偶尔有一扇被踢开的门里露出逃难者慌乱中落下的木屐和破碗。
石桥两端有铁索和木栅,铁索横过桥面,木栅插在石槽里。
桥头碉楼上的波斯弩手以弩箭封锁桥面,弩箭从箭孔中射出来,带着短促的弦响,有的钉在石板缝里,有的擦过奥斯曼骑兵的肩甲。
奥斯曼骑兵以火油罐掷向碉楼木门,陶罐在木门上炸开,火油溅在门板和门框上,火焰引燃碉楼底层,浓烟灌入楼中。
箭孔里开始往外冒烟,弩手不再射击,里面传出咳嗽和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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