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金疮药昨天用在了夏侯岚身上,止血散只剩瓶底一点粉末。
更麻烦的是,伤兵营里开始出现高热、腹泻——是伤口感染,也是营养不良导致的体虚。
“阿娜尔姑娘,”王老伯拄着拐杖走过来,缺了门牙的嘴咧着,笑得比哭还难看,“别忙活了,咱们这些老骨头……扛得住。”
阿娜尔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晒干的马齿苋、车前草、还有几根颜色奇怪的根茎。
“王伯,帮我找口锅。”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些草药虽然比不上金疮药,但消炎退热管用。
我爷爷教过我,草原上缺药的时候,就用这些。”
王老伯看着她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忽然眼眶一红:“诶!
好!
这就去!”
正说着,夏侯岚从草铺上撑起身子。
她烧退了,但脸色还是苍白,左肩的箭伤裹着布条,一动就渗血。
看着阿娜尔忙碌的背影,她忽然开口:“你叫阿娜尔?”
阿娜尔回头,点点头。
“秃发木合的孙女?”
“嗯。”
两个姑娘对视。
片刻,夏侯岚笑了:“李破那混蛋,倒是会捡人。
草原明珠,江南才女,现在又多个会配药的小神医——他这桃花债,欠得可真够多的。”
阿娜尔脸一红,低下头继续挑拣草药,小声道:“我、我只是报恩……”
“报恩好啊。”夏侯岚靠在墙上,望着棚顶漏下的天光,“这世道,肯报恩的人不多了。
就像王老伯他们,守城是为报我爹的恩;李破回来,是为报乌桓的恩;你留下来,是为报李破的恩……”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恩情这玩意儿,还完了呢?
还完了,人该往哪儿去?”
阿娜尔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想起离开草原前,爷爷秃发木合摸着她的头说:“丫头,恩要报,但路得自己走。
李破那小子是头狼,你要跟着他,就得学会怎么在狼群里活下去。”
怎么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药箱空了,伤兵们在发烧,李破在为粮食发愁。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里这些不起眼的野草,熬成能救命的药汤。
“夏侯姐姐,”她忽然问,“你说……咱们能赢吗?”
夏侯岚沉默了很久。
棚外传来挖野菜的士兵的号子声,捞鱼的弓手们的笑闹声,还有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这座城,在绝境里挣扎,在饥饿里喘息。
但还没倒下。
“能。”夏侯岚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因为想让我们死的人太多了。
萧景琰想,许敬亭想,朝廷里那些老爷们想——可我们偏不死。
不光不死,还要活得比他们都好。”
她看向阿娜尔,眼中重新燃起那种陷阵旅大小姐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光:
“等打赢了,我带你去江南。
苏文清那丫头藏了不少好茶,咱们去喝穷她。”
阿娜尔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两个姑娘的笑声在伤兵营里响起,像阴霾里透出的一缕光。
而此刻,漳州城西二十里,漳河拐弯处。
赫连明珠挽着裤腿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死死盯着水面。
她身后,三百弓手有样学样,个个赤着脚,举着木棍,那架势不像捞鱼,像要跟河里的鱼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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