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着皇帝深深一揖:“老臣……告退。”
转身时,他看见殿角阴影里站着个小太监——正是许敬亭身边的炼丹童子小德子,手里捧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汤很香,可周慕贤闻着,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踉踉跄跄走出长生殿,殿外风雪扑面而来,呛得他连咳好几声。
“周大人。”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周慕贤回头,看见禁军副统领王勇正站在廊檐下,身上甲胄结了一层薄冰,脸上胡茬子都冻硬了。
这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此刻眼里全是血丝。
“王将军?”周慕贤一愣,“你……你怎么在这儿?”
“末将已在此候了两个时辰。”王勇压低声音,上前两步,“周大人,末将有要事相告——周振武将军被许阉软禁在府中,今日清晨,府内传出消息,说周将军突发恶疾,暴毙身亡!”
周慕贤瞳孔骤缩:“什么?
!”
“是毒杀。”王勇咬牙,眼中闪过泪光,“末将买通了送饭的仆役,那仆役说,周将军死时七窍流血,指甲乌黑,分明是中毒之兆!
可许阉对外只说突发恶疾,连尸身都不准旁人查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周大人,许阉这是要清洗禁军。
下一个……恐怕就是末将了。”
周慕贤浑身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禁军统领周振武,那是先帝在位时就统领禁军的老将,忠心耿耿,武艺高强。
许敬亭竟敢说杀就杀?
“王将军,”周慕贤深吸一口气,抓住王勇的手,“你……你快走!
离开天启,去北境,去找李破!
告诉他——许阉要弑君篡位,让他速速起兵清君侧!”
王勇愣住:“可末将一走,禁军就……”
“禁军已经姓许了!”周慕贤嘶声道,“你现在不走,明日暴毙的就是你!
走!
趁许阉还没对你下手,连夜出城!”
他从怀里掏出个玉佩——是先帝赐的,上面刻着“忠贞”二字:“你拿着这个,去北境找李破。
告诉他,朝中还有忠臣,还有人在等他清君侧!”
王勇接过玉佩,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周慕贤站在原地,看着漫天飞雪,忽然笑了,笑得苍凉。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中进士时,先帝在金銮殿上说的话:“为官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以江山社稷为重。”
三十年了。
这江山,这社稷,这天下苍生……
都烂透了。
他慢慢转身,朝宫外走去。
走到宫门口时,正好遇见一队太监抬着三口大箱子往长生殿方向去。
箱子很沉,压得抬杠的太监们龇牙咧嘴。
领头的太监看见周慕贤,笑嘻嘻行礼:“周大人,这是江南送来的贡品——上好的东海珍珠、南海珊瑚、还有一尊三尺高的和田玉观音像。
许公公说了,要摆进长生殿,给陛下祈福用。”
周慕贤看着那三口箱子,忽然问:“江南今年水患,饿殍遍野,哪来的钱买这些?”
领头太监笑容一僵,干笑道:“这……这都是江南各世家‘孝敬’的,不是国库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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