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淌出来的是白米,颗颗饱满,在昏暗的仓房里泛着光。
“这些新米,是今年刚收的吧?”
老孙头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按朝廷规制,粮仓应先出陈粮,再入新粮。”柳轻轻拍拍手上的灰,“可你这仓里,陈粮堆在后头长霉,新粮堆在前头发霉——为什么?”
老孙头额头抵在泥水里,浑身发抖。
朱楼主凑过来,低声道:“姑娘,外头围了一群百姓,说是听说巡抚衙门查粮仓,来等着看结果。”
柳轻轻擦了擦手,把匕首收回鞘里。
“让他们等着。”她往外走,经过老孙头身边时停了一步,“等我把账算清楚了,该退的退,该赔的赔。
谁家吃了几年的霉米,一斤一两都算回去。”
她迈出门槛,忽然回头:
“对了老孙头,你那三十三年的工钱,从今天起停了。
什么时候把百姓的米还完,什么时候再领。”
松江府的百姓把粮仓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柳轻轻出来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扑通跪在她面前。
“姑娘!”老太太老泪纵横,“民妇的男人,三年前就是吃了粮仓的霉米,上吐下泻,没熬过那个冬天!
民妇告了三年,衙门不管,粮仓不认——您可得给民妇做主啊!”
柳轻轻愣了一瞬,随即蹲下,扶住老太太的手臂。
“大娘,您起来。”
老太太不肯起,死死攥着柳轻轻的袖子。
柳轻轻深吸一口气,对朱楼主道:“朱叔,拿纸笔来。”
她就在粮仓门口,蹲在泥地里,听老太太一字一句地说。
说那个吃了三年霉米的男人,说那年冬天的冷,说告状告不赢的绝望。
朱楼主蹲在旁边记,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等老太太说完,柳轻轻站起身,腿已经蹲麻了。
她跺了跺脚,对围观的百姓说:
“还有谁家吃过霉米、短过斤两的,都到朱叔这儿来登记。
三天之内,巡抚衙门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当场哭了,有人互相搀扶着往外走,说要回家喊邻居。
柳轻轻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影消失在街巷里。
朱楼主凑过来:“姑娘,您这法子……怕是得登记上千户。”
“那就登一千户。”柳轻轻揉了揉发麻的腿,“一户一户算,一两一两还。”
辽阳城北门外,雪地里跪着个人。
王镇北穿着那身白色中衣,已经跪了三天三夜。
脚上的冻疮破了,脓血糊在青砖上,又冻成冰碴子。
他面前摆着个豁口粗瓷碗,碗里是半块烤红薯——石牙三天前扔给他的那块,他一口没吃。
赵黑虎跪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同样素服,同样光着脚。
城楼上,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一口接一口往嘴里灌。
“将军,”王栓子从城下跑上来,“林墨那边清完了。
十七万两银子,够补边军三个月的饷。”
石牙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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