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两酒钱,他还了没?”
“还了。”林墨道,“临刑前让人送来的,三钱银子,用块破布包着。”
沈重山独眼一瞪:“三钱?
老子当年赊的是三两!”
“他说……当年那顿酒,他只喝了三钱银子的。
剩下二两七钱,是他自个儿多要的菜,不算借。”
沈重山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这王八蛋,”他抹了把脸,“死到临头还算这么清楚,难怪能当将军。”
他转身对林墨道:“告诉刑部,王镇北的尸首,留个全的。
埋在东山坡那片林子边上,让那些孩子逢年过节能烧张纸。”
林墨领命退下。
沈重山重新坐下,手指按在算盘上,却拨不动了。
他盯着那叠名册,盯着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忽然想起天启十九年那个雪夜,辽东城外那间破酒馆里,王镇北拍着桌子说:
“等老子以后当了将军,第一件事就是把军饷账目贴城门上,让全城百姓监督!”
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狼。
后来,那双眼里的光,一点点熄了。
沈重山闭上眼。
窗外飘起雪来。
金陵巡抚衙门的后堂,吴峰正批阅公文,手边堆着松江府新送来的案卷。
柳轻轻蹲在炭炉边烤火,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先生,”她忽然抬头,“您说周继业把狗剩儿弄走,是想干什么?”
吴峰笔尖不停:“养大,教他恨,教他杀,教他复国。”
“那孩子才六岁。”
“六岁正好。”吴峰淡淡道,“养十年,十六岁就能上战场。”
柳轻轻沉默。
她想起狗剩儿捧着粥碗说“这糖真甜”时的样子,想起他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想起他被韩铁胆摸着脑袋时眯起的眼睛。
“先生,”她轻声问,“那孩子还能回来吗?”
吴峰笔尖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株被雪压弯的红梅。
“能。”他说,“等他把该记的都忘了,该恨的都消了,就能回来了。”
柳轻轻没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用烧火棍在地上画。
画着画着,画出了个小狗脑袋。
歪歪扭扭,像极了狗剩儿碗边上那个。
京城养心殿,戌时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三封刚送到的急报。
石牙的:王镇北明日午时问斩,尸首埋东山坡。
韩铁胆的:三百七十四个孩子已安置在城西慈幼局,王大娘留局掌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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