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端了碗茶过来,轻声道:“尚书大人,辽东那十七万两银子已经拨下去了。
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每人每月二两银子的嚼谷,够用。”
沈重山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还有王镇北那事……”林墨顿了顿,“刑部那边问,尸首埋在东山坡,要不要立碑?”
沈重山睁开眼。
立碑?
贪了二十八万两,杀了那么多人,最后尸首埋在林子边上,还要立碑?
“立。”他说,“就写‘罪人王镇北之墓’。
让那二百多个孩子逢年过节去烧张纸——告诉他们,这人贪过,也养过他们。
功过自有人评,他们只管记得那三万石粮食。”
林墨领命退下。
沈重山重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算盘珠子,噼啪,噼啪,像心跳。
窗外飘着雪,落在大堂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忽然想起天启十九年那个雪夜,辽东城外那间破酒馆里,王镇北拍着桌子说:
“等老子以后当了将军,第一件事就是把军饷账目贴城门上,让全城百姓监督!”
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狼。
后来那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了。
沈重山睁开眼,独眼里映着窗外的雪。
“王镇北,”他喃喃,“下辈子,别再当将军了。”
养心殿西暖阁,李破蹲在炭炉边烤火,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
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大半。
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公主求见。”
李破头也没抬:“让她进来。”
萧玉蝉蹦进来,这回没抱小奶狗,手里拎着个食盒,往李破面前一放:“皇兄,我让人从江南捎的桂花糕,你尝尝。”
李破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块淡黄色的糕点,清香扑鼻。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
比御膳房的强。”
萧玉蝉在他对面坐下,歪着头打量他:“皇兄,你就不问问我这十五年怎么过的?”
“你想说自然会说。”李破又咬了一口糕,“不想说,我问了也白问。”
萧玉蝉愣了愣,随即笑了:“皇兄,你这人挺有意思。”
她把腿一盘,凑近些:“我这十五年,在太后宫里养病,养得都快发霉了。
太后不让出门,不让见人,连我亲姐姐福安都不让见。
我每天就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了十五年。”
李破手一顿,抬起头看她。
那双杏眼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你现在出来了,想看什么?”
“看热闹。”萧玉蝉咧嘴一笑,“看皇兄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看那些王爷怎么蹦跶,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看那个躲在漠北的老狐狸,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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