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主任碰了碰我的杯:"到了新地方,别像在这儿一样拼,身体是本钱,你看看,比你刚来这里时瘦多了,你还年轻,保养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你说是不是呀?
"他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煤渣,他住院那阵,我昼夜陪伴他度过难熬的一分一秒,他都记在本子上。
我感谢车主任一直以来对我的关心,对我的照顾。
晚饭后,去黄梅家看电视,彩色屏幕上正放着《日落紫禁城》。
两个姑娘突然来敲门,说舞厅又开了场,非要拉我去。
我开门一看,是朱娟和小李。
"想什么呢?
"朱娟的手拽得紧,红毛衣在昏黄的灯光里晃,"以后没机会了。
"
舞厅的迪斯科音乐震得地板发颤。
我搂着朱娟的腰转圈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衬衫领口开着,眼角带着点醉意。
近半年的日子突然涌上来:在马伏山悼念六爷的雪,在铁钉镇蹲守超生户的夜,在医院给车主任倒尿盆的清晨,还有桥洞下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十天内有大喜事"。
"姚老师,要跳就跳尽兴!
"黄梅把我拉到舞池中央,她的高跟鞋踩在我鞋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却笑得比谁都欢。
离场时,朱娟塞给我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艾叶,草堂乡潮,治关节痛。
我妈给我准备的,我用不着。
"
最后一个周末,我没回汉城。
办公室的煤炉烧得旺,我赶着写最后的文字材料——新一年计生工作计划,宣传工作要点等,还有给车主任的发言稿。
朱玲打来电话时,我正咬着钢笔头:"去草堂乡,离你学校近,以后能常回家。
"她在那头笑,声音里带着锅铲碰撞的脆响:"妈说要给你做双棉鞋,草堂乡在河边,比仙姑区还潮湿。
"
抽空去仙姑镇计生办,刘姐正带着人核对尾款。
"姚老师,再跟我们一起下趟村。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包红塔山,"最后学学招。
"五村的王二棒是个老顽固,超生三胎还抵死不交罚款。
再去做做宣传工作。
回区上的班车上,遇到大侄儿平儿。
他背着个鼓鼓的蛇皮袋,头发上还沾着新疆的沙:"四叔,我从新疆回来,那边冻得厉害,没活干。
"我请他到饭馆里先吃了饭,然后把他带到宿舍,让他美美地睡一觉,坐了五天车,转五次车,够磨人的。
我去同事家看电视。
屏幕上的节目热热闹闹,我却总想起马伏山的老屋——平儿说,爷爷奶奶正等着他回去挑水、砍过年柴。
深夜的宿舍,平儿翻了个身。
"四叔,新疆的雪齐腰深。
"他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我在锅炉房烧火,半夜起来添煤,总想起你说的,人得有点熬劲,能吃苦。
"我摸了摸他冻裂的手背,这孩子刚成年,却比同龄人沉稳多了。
县档案局的人来检查那天,车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去买条烟,招待客人。
"他顿了顿,"叫上平儿一起吃饭,就当是给你送行。
"
我有些犹豫,公务接待带亲属总不太好,车主任却拍着我肩膀:"你这就要走了,他不也是咱的客人?
" 饭桌上,平儿给档案局的副局长倒酒,动作笨拙却恭敬。
"这孩子懂事。
"副局长笑着说,"像你四叔。
"我望着平儿冻红的耳朵,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也是这样跟着父亲走村串户,学认各种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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