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流民们停下来歇脚。
官道两旁的草地上、树丛里、田埂下,到处都是蜷缩着的人影。
有的生了火,有的连火都没有,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靠彼此的体温熬过夜间的寒凉。
墨老汉祖孙俩挤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身上盖着那条从家里带出来的薄被。
墨小宝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梦里不知道在吃什么好东西。
墨老汉却没有睡。
他半闭着眼睛,背靠大树,一只手搭在孙子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攥着随身带的一把柴刀,就搁在腿边。
子时前后,他听到了动静。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狗。
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有规律。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墨老汉没有动。
他的眼皮抬了抬,从眼缝里往外看。
借着远处那堆将灭未灭的篝火余光,他隐约看见几个人影从草丛里冒出来,弓着腰,动作极快地穿过歇脚的人群。
他们在人群中停停走走,似乎在寻找什么。
其中一个影子走到前面不远处一户五口人家身旁,蹲了下来。
那户人家是白天走在他们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带着婆娘和三个孩子,推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有半袋粮食。
中年汉子白天走路的时候,跟身边的人聊天,说自己以前是镇上的账房先生,识文断字。
影子蹲在那中年汉子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中年汉子似乎被惊醒了,身子猛地一弹。
但紧接着,影子又附耳说了几句话,中年汉子的挣扎慢慢停了下来。
然后,那个中年汉子就被领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队伍。
他的婆娘翻了个身,没有醒。
墨老汉的手在柴刀柄上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他没有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没变。
一夜之间,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
被带走的都是拖家带口的男人,有的是识字的,有的是有一技之长的,有的只是看着老实好拿捏的。
等到天蒙蒙亮,那些被带走的人又回来了。
他们神色各异。
有的面如死灰,有的低着头沉默不语,有的脸上多了几道红肿的痕迹——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拽的。
但他们无一例外地回到了自己家人身边,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跟着队伍继续走。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第二天夜里,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第三天夜里还是。
消失的人越来越多。
每天夜里都有人被悄悄带走,天亮前又被送回来。
回来之后,这些人就变了。
他们不再跟旁边的人说笑聊天了,眼神躲闪,走路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墨老汉全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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