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岭的春天来得比无风带其他区域都晚。
矿渣堆上的积雪融得很慢,白天化成水,夜里又冻成冰,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个月,才终于在某天清晨彻底消尽了。
灰白色的矿渣被雪水浸透之后颜色深了一层,
踩上去不再像冬天那么脆,反而带着一种黏重的湿意,
靴底陷进去再拔出来时会发出一声闷响。
工艺广场的巷子里,苦和泰店铺门口那盏路灯在冬末春初的寒风中坏过两次,
都是老头自己踩着梯子换的灯泡。
他今年七十多了,背有点佝偻,但手还是稳的,拧灯泡的动作和他拧焊枪时一样精准。
店里的主引擎还在运转,低沉的嗡鸣声已经成为整条巷子的背景音,
和路灯的电流声、远处工艺车间的打磨声混在一起,久了之后反而没人注意了。
方屿在矿区每个浅层矿点都贴了新的校准标签。
标签是他自己设计打印的,用防水纸覆了膜,上面印着矿点编号、校准日期和责任人签名栏。
苦玉负责的矿点标签上印着她的名字,
她第一次在标签上签名时,笔迹有些紧张,但写得很慢很认真。
白奇负责的矿点分布在旧岔口附近,每个点他都反复核对过坐标,
签完名之后会用校准终端再测一次,确认数据无误才走。
观测站二楼的监测设备自从去年引擎校准完成之后,数据一直很稳定。
那些过去每隔二十八天就会出现一次的尖峰状以太裂缝信号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树苗根须网络自主产生的周期性低频脉冲,频率和引擎输出频率高度同步,
但信号源已经完全转移到矿道深处的母株主根上。
引擎不再需要主动维持校准,它在配合树苗的节奏运行,像是一台训练了多年的人,
终于能跟着另一个人的步伐走,不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脚下。
张北望把这组信号命名为“自主同步信号”,在观测日志里专门开了一章记录它的变化规律。
白奇和鸦花了大概一周时间跑完数据模型,确认这种自主同步的稳定性比人工校准更高,
且具有自我修复能力——任何一根支根如果因为矿层松动而受损,
周围的支根会在极短时间内自动调整能量分流比例,受损节点的能量传输压力分摊出去,
同时母株主根会向受损位置生长新的支根进行替换。
这种自我修复的速度和精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人工维护所能达到的上限。
鸦在分析报告的末尾写了一句总结:树苗的根须网络已经具备了完整的自主维护能力。
引擎可以进入永久低频维护模式,保留核心数据备份和紧急干预接口即可。
时也从老鸦岭回到生命教会时,正好赶上教会的早课。
香菜站在后院那棵新栽的小树前,带着孩子们做早操。
孩子们排成两排,动作歪歪扭扭,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小树是去年秋天种下的,从工艺车间温室里分出来的树苗分株,
树干已经长到了手腕粗,叶片不多但每一片都很绿。
莫雨珊从教会大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
她在教会这几年已经从见习修女升到了正式后勤主管,负责整个教会的物资采购和厨房管理。
饼干的配方是香菜教她的,但她自己改良了几次,减了糖,加了矿区那边寄来的干花。
花是张北望寄来的分株花朵烘制的,泡茶有点苦,
但揉进饼干里烤过之后会散发出一种极淡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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