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勾院那边虽然还没查到这些陈年烂账上,但我们要替卢学士把后路扫干净,今日早朝的风声一出,多少双眼睛都会盯着他身上的泥巴。”
王仁赡赶紧敛容领命,双手交叉在身前行了个全礼便匆匆退去办事。
赵光义随即把目光转向另一侧低垂着眉眼的程德玄。
“你提着医箱去一趟广平郡王府,就用给郡王妃诊脉的名义进去走动走动。”
赵光义慢慢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伸手拨弄着面前的一管毛笔。
“你顺道给孤探探,赵德昭在荆湖前线到底打到了什么地步,他府里的属官最近有没有经常往宫里递加急的文书。”
程德玄心领神会深施一礼。
他知道晋王这是要在卢多逊入局的关键时候,把广平郡王那条随时可能跳出来生事的军功变数提前掐死。
且不去管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算计。
单说酉时将尽的时候,赵惟吉由小石仔细抱着,一路晃晃悠悠来到防御使府邸。
这是他三叔赵德芳开牙建府的地方。
赵德芳此时正坐在一堆堆积很高的三司勾院审计案卷后面,右手提着朱笔悬在半空,眉头锁的连笔端滴落的红墨弄脏了宣纸都没有察觉。
等他听见前厅的动静抬起头来,一眼便瞧见小石正抱着那个软乎乎的侄子跨过门槛。
他立刻将手中的朱笔随意往洗笔洗里一丢,快步走上前去从内侍手里将赵惟吉接过来,顺势一把抱到自己的膝头坐稳。
“福孙怎么在这时候过来了,是不是想三叔了便来讨东西吃?”
赵德芳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毫无防备的温软亲昵。
他直接用手从案头那只盘子里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老藤葡萄,细心的剔除掉里头的籽,轻轻喂进赵惟吉的小嘴里。
赵惟吉两边脸颊一鼓一鼓的把果肉咽了下去。
他借着转头的功夫,目光在那堆叠的极高的账册上粗略扫过。
那是三司勾院近几日日夜赶工查抄出来的不妥账目,里头必然夹杂着卢多逊此前指使管事遮掩的贪腐漏洞。
他仰起脸看着正在替自己擦拭指尖汁水的赵德芳,伸出沾着一点糖霜的手指点了点书案边缘堆放的那几只木匣子。
“三叔,翁翁的匣子满了,装不下啦。”
赵德芳正要去拿第二颗葡萄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别人或许听不懂这句看似无理取闹的童言。
可他却无比清楚。
官家那张御案上就放着一个专收密报的紫檀密匣,当匣子里的折子塞不进去的时候,就意味着所有的证据都已经积攒齐备。
到了该连根拔起的时候。
赵德芳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目光复杂的盯着坐在自己腿上这个正拿眼睛四处乱瞟的侄子。
这孩子身上总是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通透。
不过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问,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在赵惟吉柔软的头顶上揉了两把。
“三叔知道了。”
“明天一早天一亮,三叔你嗡嗡桌案上的匣匣装满,好不好?”
赵德芳温和的轻声安抚完毕,便转回身去让下人另外端了一碗温热的乳糖汤水上来。
他用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甜汤,一勺一勺极有耐心的喂着膝头这个让他觉得既心疼又敬畏的小人儿。
赵惟吉老老实实的靠在三叔宽阔的胸膛上,感受着背上传来的踏实体温。
其实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倾轧的皇家大院里,有一份不需要问清楚缘由便能全盘托出的信任,着实是一件极为难得又让人分外安心的气运。
而在远离皇城的汴京南郊,有一座门庭略显冷落的深宅大院。
那是刚刚被罢去相位不久的赵普留京静居的府邸。
老宰相刚刚听完门客回报,得知早朝上二十三名京官联名保举卢多逊入局中书门下的消息,他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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