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六年深秋的一个清晨。
崇德殿内的晨光还有些暗。
文武百官按照品阶垂首肃立。
整个大殿里根本听不见人声,唯独能听见玉笏偶尔触碰革带发出的清脆碰撞响动。
殿中侍御史手捧一封沉甸甸的奏折迈步横行出列。
他将腰弯的很低,朗声请奏举荐翰林学士卢多逊升任参知政事,借此填补赵普罢相之后空出的中书门下席位。
这份折子从表面上看自然是为国举才的堂皇文章。
不过底下站着的明白人心里都清楚。
那上头密密麻麻联署签押的二十三个京朝官名字,全都是晋王赵光义昔年提拔的门生故吏与开封府的旧属官。
这看似群臣举贤的盛举,其实就是晋王府合力向前倾轧,借着这股声势在朝堂上试探官家底线的一场豪赌。
赵匡胤端坐在雕龙飞金的御座上,伸手接过内侍呈递上来的联署奏折。
他将折子从头到尾翻看完毕,指尖在御案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
“朕知道了。”
官家只吐出这四个字,随后便将折子随手搁在案头,直接挥手宣旨散朝。
他连多余的评判都不曾给出一句,只独独将晋王赵光义同首相薛居正还有三司使沈义伦以及参知政事吕余庆这四个人留下来,命他们移步福宁殿的偏殿继续议事。
这般举动轻巧避开了那些联名官员满含期待的窥探目光,将一场可能引火烧身的朝堂风波硬生生捂在了盖子底下。
且说早朝方才散去,内侍小石便顺着宫墙夹道一路快步疾行,溜进了福宁殿一侧的东偏殿。
此时的两岁皇孙赵惟吉正四仰八叉的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蜜饯罐子,小短腿在榻沿外头一下一下的晃荡着。
小石凑到矮榻跟前,弓着腰将早朝上发生的那一幕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连带着将留在殿内议事的四位重臣名单也报了个分明。
赵惟吉腮帮子鼓动着。
他那张小脸上满是孩童的憨笑,心底里的算盘却劈里啪啦拨打的震天响。
怎么说呢,二叔翁这一手玩的确实漂亮。
那二十三个人联名上奏,名头大的几乎占了如今汴京城里常参官的四分之一。
翁翁若是当朝硬顶着拒绝,势必会彻底得罪朝中这大半的文臣勋贵,让本就因赵普罢相而动荡的朝局更加难以收拾。
然而一旦翁翁顾全大局点了头,二叔翁的势力便能光明正大的把手伸进中书门下的核心地带。
从此往后这大宋的中枢就不再是翁翁一个人说了算的清净地。
赵惟吉低头将嘴里的黏腻果核吐在手心里,随后伸出小手一把揪住小石的衣角。
“去,去三叔那里,要吃葡萄。”
他故意将嗓音拖的软糯绵长,说话时还顺带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宠坏了只知道要吃食的奶娃娃模样。
既然二叔翁要在朝堂上以势压人,那他就必须赶在翁翁被迫做出权衡之前,把卢多逊贪墨的铁证直接推到御案上去。
唯有假借着去找三叔赵德芳讨东西吃的名义,才能不露半点破绽把这盘死棋下活。
话说回另一头,那座占了半条街的晋王府在午后迎回了它的主人。
赵光义走下马车时步伐十分稳健。
他在此前偏殿议事的一整个时辰里,从头到尾连半句闲话都不曾插嘴,只规规矩矩顺着官家的话头商议南征南唐的粮草筹集事宜。
这位晋王殿下将那副与世无争毫无揽权之心的作派演到了十分,直把薛居正等人都看的连连暗自点头。
偏偏这种谦恭的皮囊之下,藏着的却是他联合开封府推官贾琰早就铺设好的杀局。
赵光义前脚刚踏进王府书房的门槛,后脚便立刻命人将心腹医官程德玄与理财属官王仁赡悄悄从后宅小门唤了进来。
“王仁赡,你即刻去一趟三司的外库。”
“亲自把卢多逊他那个族弟在江南走私茶盐的旧年凭证找出来,烧了。”
赵光义转头看向站在下首的一个富态中年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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