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从石氏的卧房里出来时,廊下的秋风正好把一片枯黄的槐叶吹到他脚边。
小石弯腰捡起那片叶子,顺手别在自己腰间的荷包上,嘴里念叨着什么辟邪的说法。
赵惟吉没往宫门方向走。
他拐了个弯,沿着广平郡王府中轴线往西,穿过一道不起眼的夹墙月洞门,进了西跨院。
这条路他走过好几回了,闭着眼睛都不会错。
西跨院比正院窄了足足一半,连院墙上的瓦当都是素面无纹的寻常货色,跟正院那些精雕细琢的莲纹滴水比起来,寒酸得一目了然。
可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砖地面被扫得连条缝隙里都没有落叶,窗台上搁着一盆开得正旺的黄菊,花瓣舒展饱满,在秋日的斜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小厨房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白烟,一股混着酥油和梨汁的甜香味随风飘过来。
赵惟吉还没进门就知道,阿娘在做梨花酥。
陈氏听见脚步声,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脸颊被灶火烘得微微泛红。
她看清来人,先是一愣,紧接着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就快步迎上来。
“惟吉?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她弯腰把赵惟吉抱起来,掂了掂分量,眉头立刻皱到了一处。
“又轻了,前几日抱着还不是这个手感。”
赵惟吉把脸埋进陈氏的脖颈窝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面粉香和柴火气息,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这种感觉跟在石氏病榻前不一样,也跟在翁翁膝头不一样。
在翁翁面前他得时刻绷着弦,算着每一句话的分寸。
在石氏跟前他满心疼惜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蜡黄的脸一天天瘦削下去。
只有在陈氏这里,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哪怕只有一炷香的工夫。
“阿娘,惟吉饿了。”
陈氏心疼得不行,连忙把他放到灶房旁边的小木凳上,转身从竹匾里拣了一块刚出锅还微微烫手的梨花酥,掰成小块递过来。
“慢慢吃,别噎着。”
酥皮在舌尖上化开,梨汁的清甜裹着猪油的酥香一层一层化开来,赵惟吉吃了三块才停下嘴。
陈氏在旁边坐下来,拿帕子仔仔细细给他擦嘴角的碎屑,一边擦一边轻声问:“从那边过来的?”
那边,指的是正院。
赵惟吉点点头。
陈氏的手顿了一下,帕子在他嘴角多停留了一息。
她没有追问石氏的病情,只是把帕子收回袖子里,低声说了一句:“你阿兄今日也过来了一趟,在我这里吃了碗面就走了,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赵惟吉知道她说的是赵惟正。
他嚼着梨花酥,顺着话头用孩童口吻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阿娘,外翁翁最近有没有给阿娘写信呀?”
陈氏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她侧过身,从灶台旁边的一只小竹篮里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家书,在手里捏了捏,才开口回话。
“前日收到的,你外翁翁在任上一切都好,就是惦记着你,信里头问了两遍惟吉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赵惟吉接过信,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其实他认得出上面大半的字。
陈思让的字迹端正厚重,一笔一划都带着武人特有的方正劲道。
信的正文是寻常的家书内容,问女儿身体可好,问外孙可曾调皮,又说了几句地方上秋粮征收的琐事。
赵惟吉的目光扫到信末最后一行,字比正文小了一号,墨色也淡了些许,像是落笔时犹豫过。
若郡王妃有不虞之事,府中大小事宜,汝当愈加谨慎,万勿争先。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