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个字。
赵惟吉把信放回竹篮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但他心里已经把这十九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陈思让不在京城,却已经知道石氏病重了。
这说明陈家在汴京虽没有石家那样的消息网,但也绝非两眼一抹黑。
而这十九个字的嘱咐更值得琢磨。
万勿争先。
陈思让是在告诫女儿,石氏一旦过世,陈氏作为侧室万万不可有任何出格的举动,连出头的念头都不能有。
这位老将军把宫廷里的弯弯绕绕看得通透。
嫡母薨逝之后,庶子生母最危险的处境不是被人欺负,而是被人推到前台。
只要陈氏不争不抢,安安分分缩在西跨院里过日子,谁也找不到攻击赵惟吉的把柄。
可要是陈氏在石氏丧期里有半点越矩的表现,哪怕是在灵前多哭了两声,都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赵惟吉把最后一块梨花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阿娘,外翁翁说的话,惟吉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外翁翁一定是对的,阿娘要听外翁翁的话呀。”
陈氏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这个还没灶台高的小人儿,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这孩子,你才多大,你懂什么。”
她把赵惟吉重新抱起来,搂得紧紧的。
赵惟吉趴在她肩头,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从怀里摸出临走时从御膳房顺出来的一小包蜜饯,塞进陈氏手里。
“翁翁赏的,阿娘留着吃。”
陈氏接过蜜饯,捏在手心里没有打开,只是反复摩挲着那层油纸。
赵惟吉从西跨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去大半。
小石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殿下,回宫的路上,小底瞧见广平郡王府后门停了一顶青帷小轿,轿帘上绣着半朵莲花。”
赵惟吉脚步没停。
“谁家的轿子?”
小石摇头:“没认出来,不过后门的门房跟轿夫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把人请进去了。”
赵惟吉没有再追问。
半朵莲花的轿帘,他暂时对不上号。
但广平郡王府的后门,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来路不明的人登门拜访,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记住。
他回到福宁殿偏殿后,在小石铺好的矮榻上躺了下来,把今天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石氏的病一天比一天沉重,刘瀚换了新方子,但肺里的病根治不了。
陈思让已经收到消息,正在给陈氏打预防针。
广平郡王府后门来了一顶说不清来路的小轿。
赵惟吉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头顶的帐幔出神。
有些局,他还没来得及布。
有些棋,别人已经先落了子。
小石在脚边打着瞌睡,铜漏的滴水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赵惟吉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不是朝堂上的风云诡谲,而是陈氏灶房里那盆开得正好的黄菊。
那盆菊花也不知道还能开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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