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就此结束,满朝文武怀着各自的心思顺着那条长长的青石御道退出宫墙。
赵匡胤转身走向大殿一侧专门用来临时小憩的东偏殿。
赵普佝偻着背跟在天子身后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偏殿中央摆着一个黄铜铸造的大炭盆,里头成垒的银骨炭正烧得通红,透着一股融融暖意,赵匡胤朝着炭盆旁的一把太师椅扬了扬下巴。
“坐吧。”
赵匡胤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坐下来,伸出双手烤着火,赵普谢过天子恩典后规规矩矩的挨着太师椅边缘落座。
赵匡胤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气,转头看向面前这位老伙计。
“你今天在朝堂上倒是够利索呀。”
这句闲聊里透着几分开国君臣之间才有的熟络与随意,赵普赶紧欠了欠身子拱手回礼。
“臣不过是顺着官家的心思往下走罢了。”
赵普顺理成章的接下话茬,他很清楚今天在大殿上自己能那么放肆,全是仗着眼前这位天子的默许。
赵匡胤将双手收回袖筒里搓了搓,目光落在炭盆里那几根烧得通透的银骨炭上不再看他。
“则平。”
赵匡胤喊了赵普的字,语气里那份闲聊的轻快劲儿全散了。
“朕叫你回来之前想了很久。”
赵普的脊背不自觉的又绷紧了几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纹丝不动,老眼盯着赵匡胤的侧脸等着下文。
“想了很久到底还该不该用你。”
赵匡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依然没有抬头,他伸出火钳子拨弄着炭盆里的炭条,火星子被拨得劈啪作响。
赵普的喉结动了动没敢开口接话。
“开宝二年你做首相的时候,中书门下的奏折批驳成了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赵匡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
“凡是你赵普看不顺眼的折子一律扣在中书不往上递,凡是你举荐的人选朕要是驳了回去你隔三天就原封不动再递一遍。”
赵普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曲了一下。
“十年独相你把中书门下经营成了一手遮天的地方,升迁贬黜你一人定夺,你竟然还同枢密使李崇矩联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吗?”
赵匡胤终于抬起头看向赵普,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冷静。
“吴越国的金银细软,朕就不说了。”
赵普从椅上直接滑了下来,双膝重重的跪在青石地砖上。
“臣万死。”
“你说朕今天还该不该用你?”
赵普用力闭了闭眼睛,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滴在青石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十指用力扣紧地砖。
他知道今天这一跪意味着半辈子的骄傲被扒得干干净净。
“臣该用。”
赵普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直视着前方。
“不是因为臣有多大的本事,是因为官家眼下需要我。”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几息的工夫,然后站起身走回罗汉床前将一条搭在床榻上的锦毯拢了拢。
“起来吧。”
赵普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
赵匡胤没有回头,干脆利落的抛出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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