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堂下午最后一堂课拖的漫长,韩侍讲在讲台上翻来覆去的梳理仁义礼智信那些繁杂学问。
赵惟吉趴在案几上,毛笔蘸着清水在砚台边画王八,脑子里盘的却是今早小石带回来的消息。
赵普那份弹劾的折子已经递进了大理寺,三个京官被铁链锁走,晋王府那边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越安静越不对劲。
赵光义那只老狐狸,不跳不叫不串联,要么是认了栽,要么是在攒一个更大的局,以赵惟吉对这位二叔公的了解,前者的可能性连一成都不到。
铜铃敲响的瞬间赵惟吉第一个从软榻上跳下来往外跑。
候在门外廊柱底下的小石赶紧迎上来替小殿下系上那件挡风御寒的大红披风。
“不回福宁殿,去广平郡王府。”
赵惟吉把两只手缩进袖笼里哈出两口白气。
小石不敢多问,招呼着前头打灯笼的内侍往侧宫门方向走去。
冬日傍晚的寒风顺着宫墙灌进来,琉璃瓦上头传出几声沉闷的呜咽。
赵惟吉坐在马车里看着外头汴梁城萧瑟的街景,手指在袖笼里头攥紧又松开。
马车在广平郡王府正门停下,府里的老管家早就在影壁前候着了。
赵惟吉按规矩先往正房主院去给病中的嫡母石氏请安。
推开虚掩的雕花木门时,一股浓烈刺鼻的药材焚香味道扑面而来,底下压着的是那种怎么也盖不住的腐朽气息。
入冬以来石氏的病情越来越差。
刘瀚奉御早就私底下向赵德昭交了底,赵惟吉从小石嘴里听到过原话,蚀空了肺腑的痨病,千年老参吊着一口气,尽人事听天命。
赵惟吉放轻脚步绕过屏风,走向那张挂着厚重帐幔的拔步床。
长兄赵惟正搬个小圆凳坐在床脚边,借着昏暗的烛光扯着嗓子念书。
他手里捧着一本市井间那种装订粗糙的薛仁贵征东记,念书认字的本事本就不算拔尖,遇到生僻字就磕磕巴巴的停顿半天。
念到薛仁贵弯弓搭箭射下大雁那段,赵惟正的声音刚拔高了几分,床榻上的石氏就发出一阵剧烈的闷咳。
赵惟正吓的将话本扔在脚背上,手忙脚乱的去旁边温水盆里捞毛巾。
赵惟吉抢先一步走到床边,从条案上端起那碗煎好后一直在温水里热着的浓黑药汁。
他拿汤匙舀起少许药水放在嘴边吹凉,试过温度,再一勺一勺递到嫡母干裂起皮的嘴边。
石氏艰难的咽下几口苦药,靠在竖起的枕头上急促的喘息了几下。
她睁开眼睛,那双眼已经有些凹陷下去,光泽散尽,却还是稳稳的落在眼前这个非亲生的小儿子脸上。
石氏抬起一侧枯瘦的手腕,轻轻的搭在赵惟吉拿着空碗的手背上。
“我们家惟吉这几日又瘦了许多。”
她的声音微弱干哑,每个字都带着喉咙深处的摩擦声。
赵惟吉将药碗递给旁边的丫鬟,在床边紧贴着赵惟正坐下,努力扯出一个带几分孩童天真的笑。
“翁翁天天在御膳房给我挑最好吃的大鱼大肉呢,前天还吃掉了一整只卤鹅膀子。”
他用手比划着一个夸张的形状。
石氏看着两个守在床前的兄弟,嘴角弯出一个慈祥的笑意。
但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接话,只能疲惫的把眼睛重新闭起来。
赵惟吉就这么安静坐着,看着嫡母消瘦的侧影。
帐幔底下透出的烛光把石氏的脸照的蜡黄,颧骨的轮廓比上个月又分明几分。
赵惟正在旁边用手背擦了一下通红的眼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赵惟吉伸出手握住长兄的手指头,捏了一下又松开。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安慰。
他在这屋子里硬生生坐足了半个时辰,等丫鬟上来给石氏掖紧两侧漏风的被角后才起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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