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盖碗磕在杯沿上的声音和方才一样轻巧,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账册落在赵德昭身上,带着长辈关心晚辈的温厚。
“大郎啊,你入了开封府也有段日子了,吉儿那孩子是不是常去三司找你三弟玩?”
赵德昭心口一紧。
这句话来的没头没脑,跟账册和罪证没有半点关系,可正因为没有关系,才叫人后背发麻。
二叔在试探。
他在摸底,赵德芳是不是也已经站到了这边,三司手里是不是也握着更大的东西。
赵德昭后槽牙咬的两腮酸胀,但面上的表情半点没变,他甚至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做晚辈的乖顺。
“德芳虽然年少但是对差事很勤奋,吉儿去了也多是在院子里跟三弟的猫玩耍,德芳多半是没空理他。”
赵光义看了一会赵德昭,并未着急说话。
赵德昭站在那里,指着那些东西。
“二叔,这些东西都是下头的人不懂规矩,但是念在他们苦劳,侄儿不好擅自送去御史台勘问。”
赵德昭抬头看向赵光义,声音不轻不重。
“全凭二叔发落,侄儿绝无二话。”
这平淡的语调,却让赵光义脖颈的皮肉一阵收紧,这些东西倒还不要紧,关键是他还没有拿出来的那些,如果那些东西里面有真正要命的,不出三天赵普那老狐狸就能顺着线索将他的开封府翻个底朝天。
赵光义目光牢牢锁在赵德昭身上,多年以来他竟然看走了眼,错估了这个只会低头的皇长子。
屋里静的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赵光义忽然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听着豪爽,收的却快了半拍,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赵德昭身前,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侄子的肩膀上。
“大郎长大了,懂分寸,顾大局,很好。”
他转过身走向几案,亲自捧起方盒子,走到墙角放炭盆的位置。
盒盖揭开的那一瞬,赵光义的动作停了一息。
那一息极短,短到赵德昭差点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赵光义的拇指在盒沿上按了一下才松开,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下定了什么。
然后账册诉状被一股脑倒了进去。
纸张被火焰吞没,迅速蜷缩成黑灰,火光映在赵光义的半边脸上,又映亮了赵德昭无声的面孔。
赵德昭看着那团火,心里清楚,二叔烧掉这些东西不是不放在眼里,而是急着毁痕迹,一个真不在意的人,何必烧的这么急?
“底下的人不知好歹,当叔叔的自当清理门户。”
赵光义接过丫鬟递来的铁钳,拨弄着盆里的炭火,带着火星的灰烬在空气中弥漫散开。
“以后开封府有棘手的差事尽管去做,若是有人敢不听调遣,你只管报给我。”
赵德昭深深作揖。
“多谢二叔体恤。”
走出晋王府大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亲卫扶他上了马车。
他在车厢里坐定,手从袖中摸出那块已带着体温的小木块,掀帘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牌匾,偏厅窗纸后有个人影一闪即没。
阿爹说的对。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赵德昭攥着小木块靠上车壁,缓缓合上眼。
他走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晋王府角门悄无声息的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皂衣的长随骑快马直奔吏部侍郎的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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