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七年四月,汴梁城里的槐树挂满新绿,空气中透着暖意。
福宁殿偏殿的毡布上,赵惟吉盘腿坐着拨弄木雕小兵人,耳朵却竖的笔直。
小石刚才传回来一句话,阿爹的马车已经出了郡王府,往晋王府去了。
赵惟吉把一个木头小兵摆到棋盘正中央,摆好之后没松手,捏着木头人的指头微微发紧。
阿爹,你可别掉链子。
赵德昭端坐在马车内,膝盖上搁着一个用粗麻布包裹的方盒子,里面装着开封府的卷宗。
他特意挑选了一些只记录了外围小吏贪占蝇头小利的罪证,至于私养健卒与太仓亏空等真正要命的罪证,则被他好端端的锁在广平郡王府的书柜里。
留一半,露一半,才能有底气入局。
马车缓缓停在晋王府外。
赵德昭撩起帘子,踩着木脚踏走下来,身后的亲卫刚要上前递送拜帖,就被门房管事扬手拦住,那管事抄着手,眼皮往下一搭,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轻慢。
“殿下见谅,主爷这会儿正忙着会客,您且在下头候着,我这就去通禀。”
亲卫闻言大怒,当即就要上前理论,赵德昭却抬手止住他的动作,只是负手站在石狮子中间。
开封府的郡王被晾在台阶下吃灰,街上行人频频侧目,挑担的走卒停下脚步,临街铺面的掌柜也从窗后探出头来张望。
赵德昭站在那里不动声色,袖子里的手指无声的摩挲着小木块的棱角。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门房里才慢悠悠的走出一个小厮,弯下腰,脸上挤出个笑来将人往府里引。
赵德昭拎着麻布包穿过回廊,晋王府的回廊比广平郡王府阔了一倍有余,廊柱上漆着朱红大漆,连栏杆上的兽头铜扣都擦的铮亮。
偏厅的门扇虚掩着,里面飘出清幽的茶香。
赵光义正端坐于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还冒着热气,盖碗轻轻拨弄着水面的浮叶,人已经到了,他却连身子都未曾挪动分毫。
厅里除了添水的丫鬟再无旁人,赵德昭跨过门槛,躬身行了晚辈见长辈的大礼。
“侄儿德昭给二叔请安。”
赵光义这才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茶盖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大郎怎么有闲心来我这偏府转悠,开封府的公务都理顺了?”
说着顺手将茶碗搁在手边的几案上,指尖摩挲着扳指,神态悠闲。
赵德昭直起腰身,没有主动去找座位,他上前迈出半步,将手里的麻布盒子稳稳放在了案几上。
“侄儿初入开封府不懂规矩,底下那些人拿了些陈年旧账给我,侄儿拿捏不准,特意拿来请二叔定夺。”
赵光义垂目看着布包,眼角跳了一下。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值得你亲自送来?”
他伸手挑开麻布,揭开了盒盖,里头躺着三本手抄账册,还有两张夹在地契里的诉状副本。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干涩起来,博山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拉扯开一道无形的屏障。
赵光义捻起账册翻开第一页,视线落下去便再没挪开。
这字迹他认得,用的正是开封府刑房惯用的墨水,账上记的尽是些左右厢公事干办和刘全忠手下的小吏私占民宅的细碎银钱,再往后翻,是兵曹小吏克扣采买的票根,桩桩件件,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蝇头小利。
赵光义把账册丢回盒子里。
这个侄子,费这么大阵仗就为了送些鸡毛蒜皮过来?
得意劲还没涌到嘴角,便被一个念头扼在了喉咙口。
他的手指捏紧了扳指。
冯炳和吕余庆两个人光明正大的去过了郡王府,这些立嫡派费尽心机的查自己,难道就只有这几张外围小吏贪墨的烂账?
不对,肯定还有其他的,其他的东西被藏到了别处。
赵德昭带着这些东西找上门,是在威胁我。
一瞬间赵光义背脊上已洇开一层冷汗,中衣黏在后背上,凉意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但他到底是经营了十三年开封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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