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程问完了是运费,海寇问完了是风险,货物种类问完了是税率。
五岁孩子的好奇心,能精准到这个份上?
他几次想收口,可抬头见赵惟吉睁着圆眼睛、晃着小身子一副懵懂模样,又暗自觉得是自己多心。
就这么一松一紧之间,大半根底都露了出去。
他领着赵惟吉在货栈里转了一圈,回头瞧见那孩子又停在一摞丝绢前头,小手摸着绢面,嘴里嘟囔:“一匹绢值多少钱?
运到东瀛能卖多少?”
沈知远额头沁出薄汗,笑着弯下腰:“小郡王逛累了吧?
外头备了温姜蜜水,咱们歇歇脚?”
赵惟吉啊了一声,乖乖跟着往外走,临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沉香木。
苗无棣把他扛上肩头,低声问:“小郡王看出什么了?”
赵惟吉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看出钱家为什么不想打仗了。
这买卖一年赚的钱,够养十万兵三年。”
午后,沈知远回到钱府,向钱惟濬禀报。
“小郎君……哦不,小郡王都问了些什么?”
“问得……”沈知远斟酌了一下,“挺细。”
钱惟濬搁下账册,看着他。
沈知远压低声音:“从航程到货值,从海寇到回程载物,一路问下来,像是……在算账。”
钱惟濬没接话,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才五岁”
“可他问的每一句,都踩在钱眼上。”沈知远声音更低了些,“世子,这位小郡王的好奇,不太像五岁孩子该有的好奇。
前面还好,后面有两句,臣一时没兜住,说多了些。”
钱惟濬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沈知远后背紧了紧。
“下回再带他看什么,提前来禀我。”
钱惟濬把账册翻回去,语气恢复了平常。
沈知远应声退下。
钱惟濬独自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那份市舶务去年的账册副本。
账册上记着四百七十二艘次进出港商船,抽解岁入四十万贯。
可这只是明面上的数字。
真正的账,在他父王手里那本册子上。
他想起父王前日说的那句——赵家这个皇孙,不是寻常孩童。
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同一日,馆舍后院。
赵德昭召李穆核对市舶务账册副本与吴越历年贡单。
两本册子摊在案上,李穆拿着炭笔一行对,对到第三页时笔尖顿住了。
“殿下,去年吴越贡绫绢十二万匹,可市舶务出海商船中,光运往东瀛的丝货便有八万匹记录。”
赵德昭没抬头:“继续。”
“贡茶万斤,可南来商船过港簿册上记着武夷茶三万斤经杭州转运出海。”
“贡瓷若干,可账上光秘色瓷一项便有两千件出海记录。”
李穆一口气圈出七处数额不符,搁下笔时手心全是汗:“殿下,以臣推算,贡单所载恐不及实际产出的三成。”
赵德昭这才抬起头,盯着那七个圈看了许久。
父皇临行前便说钱俶精于算计,今日一见,果然滴水不漏。
“他报三成,是因为他知道咱们查不到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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