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默不作声地走进去,蹲下身摸一把仓底的土,再伸手探一探粮垛的虚实,最后才是不动声色地问话。
他不打人,不骂人,不拍桌子,也从不摆节度使的威风。
他只用一双脚,一步步地丈量着土地,用一只手,一处处地探查着真相,以最笨拙也最扎实的方式,将整个荆湖转运司的烂账,尽数翻到了台面上。
随行亲兵将每一处仓廪的实存与账面数字逐一比对记录,竟写满了整整三个皮囊。
消息不胫而走,荆湖的军营之中,很快便流传开了一个说法。
说这位新来的节度使,不乘马不坐轿,穿草鞋走泥路,蹲粮仓摸脏土,与兵卒同桌吃饭,同帐睡觉,就连夜里巡营也不点灯笼。
兵卒们私下里便给他起了个外号,泥腿子王爷。
这外号听着粗俗,带着几分戏谑,可内里更多的,却是那些底层军士发自肺腑的敬服。
能放下皇长子尊贵的身段,用一双脚板走遍六州粮仓的王爷,大宋开国以来,确是独一份。
半月之后,赵德昭回到荆南大营。
他将那三个皮囊中的记录誊抄整理成一份密折,小心地卷好封入竹筒,再用火漆牢牢封口。
做完这一切,他又坐在帐中,提笔在密折的末尾添上了一行字。
荆南转运副使周鼎安,勾结地方粮商孟氏,自开宝三年起,侵吞朝廷漕粮累计约四万石,人证物证俱全,臣请旨查办。
写毕最后一个字,赵德昭搁下笔,目光落在眼前的竹筒上,久久未动。
他没有立即下令,将这份关乎无数人头颅的密折送出去。
父皇曾经的教诲在耳边回响,留着这些人的把柄,让利剑悬于其颈上,远比直接一刀砍了更有用处。
然而,这些被侵吞的粮食,却是将来南征大军的命脉所系,是无数将士的口粮。
赵德昭阖上双目,再睁开时,眼中已再无犹疑。
这把柄,不能留。
他将竹筒递到王勇手中,语气沉凝。
“八百里加急,送往汴京,务必亲手交到官家一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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