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睛,把今天说出去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布老虎缺了一只眼睛。
这个比喻是说给石贻孙听的,也是留给石守信听的。
老帅打了一辈子仗,不会听不出一个两岁孩童的弦外之音。
赵惟吉把脸埋进小石的肩窝里,呼吸很平稳。
棋已经落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石守信跑得够不够快。
散学后的石家大宅,暮色渐浓。
石贻孙一路小跑着穿过前院回廊,书袋在肩上晃得啪啪响,门房的老仆刚把角门拉开一道缝,他就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石守信正坐在花厅里喝粥。
粟米粥盛在一只粗陶碗里,旁边搁着一碟酱芥菜。
这位杯酒释兵权后交出禁军兵权的老帅,如今过的是汴京城里最不惹眼的日子,粗茶淡饭,闭门谢客,连出门的旧马车都不许家仆擦洗得太干净。
石贻孙冲进花厅的时候,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尖响。
石守信的眉头皱了一下。
“跑什么。”
石贻孙喘着气在父亲旁边坐下来,石守信的长子石保兴正在斟茶,看了儿子一眼,把碗递过去。
“先吃饭。”
石贻孙接过碗扒了两口饭,嘴里还在嚼,抬起头来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祖父。
石守信端着粥碗,勺子搁在碗沿上,等着他。
石贻孙咽下饭粒,擦了擦嘴,声音压了下来。
“翁翁,今天惟吉跟我说了一件事。”
石守信的目光从粥碗上移到孙子脸上。
“说。”
石贻孙把赵惟吉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出来,包括那个布老虎缺了一只眼睛的比喻,他都没漏。
他记性好得很,这一点石家三代都知道。
花厅里霎时没了声响。
石守信手里的勺子磕在碗沿上,清脆一声后,就再没了动静。
石保兴放下茶壶,眼神变了。
“爹……”
石守信抬手制止了他,把粥碗搁到桌上,粥面已经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他盯着碗里看了好一阵,开口时声音沉得很。
“贻孙。”
“翁翁在。”
“他说的原话,是敲大鼓,告赵普翁翁家里办事的人,拿了别人的钱?”
“对,就是这么说的。”
“还说赵普翁翁管不住自己家的人,要吃大亏。”
石守信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节奏很慢。
宣德门外的登闻鼓,不是什么人都能去敲的。
那面鼓设在宫门之前,专供天下冤民叩阍上诉,鼓声一响,值守的殿前司军士必须接状,直送御前,不经中书门下,不经御史台,不经任何衙署。
皇帝亲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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