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做得极隐蔽。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大摆排场,连正式的聘礼都压到了年后再议,两家心照不宣,只当是两个老世交替后辈定下了一桩娃娃亲。
可赵普比谁都清楚,一旦这件事传到官家耳朵里,意味着什么。
中书门下管政令,枢密院管军令,这两根柱子是官家亲手立下的铁规,互不统属,各对天子负责。
当朝宰相跟枢密使私下结了亲家,等于文武最高权力私底下搭了一座桥。
这座桥,正好架在官家最忌讳的那条底线上头。
赵普放下帘子,走回桌案前坐下,闭上了眼睛。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十三年换了五个朝代,十三个皇帝,最短的那个在龙椅上坐了不到半年,就被人拖下去砍了脑袋。
赵普十七岁那年,亲眼看见乱兵冲进刺史府,把上个月还在堂上跟他父亲喝酒的刺史大人拽出来,当街斩首,头颅挂在城门楼子上晒了三天。
那之后他就刻进骨子里一个道理,谁坐在龙椅上都靠不住,只有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才靠得住。
跟李崇矩结亲,是恐惧。
万一赵匡胤哪天不在了,万一这个天下又乱了,宰相和枢密使是一家人,至少在那个最坏的时刻到来时,赵家的儿孙还有一条活路。
可现在赵普睁开眼,看着面前摊开的空白笺纸,才惊觉这条自己留的退路已经变成了一根绞索。
官家已经分了他的权,下旨三人更知印轮值掌印,他独断中书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登闻鼓即将敲响,堂吏受贿的脏水转眼就要泼到他头上。
如果雷有邻手里的东西只是胡赞收贿那点破事,赵普还撑得住,官家念在陈桥兵变的布衣交情,顶多再削他一层体面。
可如果那个背后指使雷有邻的人,手里还攥着他跟李崇矩换庚帖的证据呢?
赵普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骨节因用力而凸显。
登闻鼓直送御前,不经中书门下,不经御史台。
他连拦的机会都没有。
烛芯爆了个小小的火星,一粒火星落在桌面上,留下一个细小的焦黑印记。
赵普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好一阵,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书架旁边,拉开最深处的暗格,取出了另一只封套。
封套里装着两样东西,一份是他去年冬天写给李崇矩的亲笔信底稿,另一份是两家互换庚帖时经手人的名录。
赵普把这两样东西拿到烛火旁边,逐字逐句翻了一遍,然后折好,重新装回封套。
他没有烧。
烧了反而坐实此事存在,不如藏好,若真被揭发,至少还能辩称是伪造。
但他把封套换了个地方藏,藏得比方才那只暗格更深更稳妥。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事已经带着胡赞和李可度到了前厅,正候着他过去。
赵普站在书案后头,抬手整了整衣袍的领口。
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院子,古槐的影子在月光底下纹丝不动。
暴风雨还没来,但风已经彻底转了向。
赵普抬步,大步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卷着槐树叶落在他的肩头,他脚步未停,心底只沉下一句话:赵家这位小皇孙,这份情,老夫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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