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大堂摆了三十来张乌木方桌,几乎座无虚席。
穿短打的脚夫、戴毡帽的商人、摇蒲扇的老者,各自围坐着,粗瓷茶碗碰出清脆的响,混着南腔北调的谈笑声、跑堂拖着长音的吆喝声,沸沸扬扬地涨满了整个厅堂。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堂那座半人高的梨木台子。
此刻正有个穿水绿褶子的旦角,在上头袅袅地转着圈,水袖一抛,露出半截雪白手腕,咿咿呀呀地唱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唱腔清亮亮地拔起来,竟在这片喧嚷里劈开一道缝隙。
许多茶客举着茶碗,眼睛都跟着那抹水绿色打转。
成泠的目光掠过那些仰着的面孔,顺着西侧一座盘旋而上的木楼梯往上望——那里要清静许多。
二楼、三楼、四楼的雅间大多都以竹帘半掩着,隐约可见里头青衫文士的身影。
有人临栏对弈,有人聚在窗后。
抑扬顿挫的吟诵声断断续续飘下来:“……烟霞润色,荃荑结芳……”
空气中普洱的陈醇、龙井的清冽、还有不知从哪桌飘来的玫瑰酥饼的甜香,全都缠在一起。
跑堂肩上搭着白巾,托着黑漆木盘,在桌隙间游鱼般穿梭,高声应和着角落里突然爆发的喝彩——台子上的旦角旋身卧倒,做了个漂亮的“卧鱼”。
楼上不知哪个雅间有人抚掌大笑。
所有的声音、气息、光影,都在这挑高的宽敞空间里交织回荡,酿出一种奇异的、饱满的热闹。
“贵客,您吃茶?”
跑堂见成泠模样矜贵,便热络上前,为她引路。
成泠缓缓笑道:“你们这儿,看着很不错,老板是谁?”
跑堂一愣,以为她看起来端正大方,没想到竟也是来犯花痴的,便道:
“贵客,我们裴老板,素来不见外客。”
成泠满意,温和笑道:
“是吗?
那你与他知会一声,说他亲亲夫人,来喝茶。”
跑堂愣着睁大了眼睛,道:“您……您是长公主?
!”
“免礼,去吧。”
跑堂去了没多久,裴涣章便从三楼的环形楼梯边现了身。
那一时,成泠的眼睛骤然亮了亮。
堂中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一压。
只见三楼朱漆栏杆边,倏然映出一道修长身影。
他身量极高,今日穿一身鸦青色杭绸直裰,腰间束着玄色绦带,难藏俊雅昳丽。
阶梯本较寻常宽阔,他步履间却毫无局促,反而如同踏云履雾,袍角拂过,似乎带起细微风声。
他走到二楼转角时,天井中漏下的光影便恰落在眉骨——
一张极清隽的面容,眼眸似含雪月,眼尾却微微上挑,碾碎了三分料峭春寒。
此刻薄唇携着半分似笑非笑,目光越过攒动的人潮,精准地锁在成泠身上。
俊美绝伦,不尽万种风情。
正如当初成泠第一次远远遇见他时的惊叹。
说他是老板,但他一出现,成泠认为他比中堂台上的那些角儿,更像一个真正的角儿。
不过成泠不喜欢他被别人看见。
她忽然悟出那个成语来,“金屋藏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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