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牛郎,白头发,手上有茧,有酒味但没喝酒,酒是倒在地上的。
然后又加了一行:他的眼睛没有瞎,但他看不清太远的东西。
年纪大了,老花了。
婴宁的情感共鸣在牛郎的记忆碎片中穿行了几圈,从最近的碎片往最远的回溯,终于触到了最深处的东西——老牛死的那一天。
牛郎蹲在牛头旁边,手按在老牛的眼皮上,感受到眼皮下的眼球还在转,还在看他。
老牛的嘴在动,不是在吃草,是在说话。
声音很低,像风吹过枯叶,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牵牛星,天河对岸。
你命里该有一段姻缘,会有一个女子在等你。”
婴宁感知到了这句话的温度,不是老牛的温度,是牛郎听到这句话时心跳的温度。
他没有问那个女子是谁,没有问她长什么样,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等他。
他只知道,有一个女子在天河对岸等他。
他开始等,等了几千年。
婴宁从田埂上站起来。
她在牵牛星的田埂上蹲了太久,腿麻了,站在那里缓了片刻。
孙清婉偏头“看着她”,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没有说话。
婴宁朝茅屋走去。
情感共鸣在前面探路,门板后面的心跳不慢,比劈柴的时候快了,不是紧张,是太久没有人来找他了。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回音。
她又敲了三下。
“牛郎。”
里面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开了。
牛郎站在门口,比她想象的高一些,瘦一些,背微微有些驼。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衣领上有两道缝补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那是他自己缝的。
头发灰白,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露出的额头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眼睛很亮,是那种看过太多遍天河、等过太多个七夕、已经不急不躁的亮。
婴宁的情感共鸣在那一瞬间触碰到了他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防备,是好奇。
太久没有人来找他了。
没有仙人会来牵牛星,太远了,也太冷了。
牛郎侧过身子让出了门口。
“进来吧。”
茅屋很小,比她想象的还要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几件叠好的衣服。
床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衣领上有两道缝补的痕迹,针脚歪歪扭扭,是牛郎自己缝的。
婴宁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碰那件衣服,情感共鸣已经探了进去,不是有意的,是那些线头在动,线头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它,它想告诉她一些事情。
这件衣服是织女留在人间的,牛郎带了上来,穿了几千年。
线是织女纺的,布是织女织的,针脚是牛郎缝的。
织女纺的线很细很匀,几千年了没有断没有起毛。
牛郎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他的手指一直很轻,怕把布戳破了。
他把这件衣服叠好了放在床上,不是用来穿的,是放在那里等织女回来穿的。
牛郎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杯子是空的。
他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婴宁面前,又把杯子拿了回来。
“你不喝酒。”婴宁点头。
牛郎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倒在了地上。
又倒了一杯,又倒在了地上。
又倒了一杯,又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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