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搭在纱线上,没有开始织,只是搭着。
梭子在织布机旁边搁着,磨得发亮,像一面铜镜。
织女的手指按在纱线上,轻声道“他让你带什么话?”停了几息,“他让你带什么话。”她问了两遍,语调比第一遍更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感情的颜色。
婴宁感知到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有根弦断了。
不是在她心里,是在她胸口那个位置,第三根肋骨和第四根肋骨之间。
弦断了,血涌了一下,她没有感觉到痛。
“金哥会做饭了,欢儿会编草鞋了。
他挺好的。”
织女的手指从纱线上抬了起来。
“金哥做的什么菜?”
“面。”
“什么面?”
“不知道,他没说。
但欢儿说很好吃。”
织女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控制不住。
她问他以前不爱吃面,婴宁说现在爱吃了。
金哥娶媳妇了,欢儿嫁人了。
织女停顿了好一会儿,又开口,“她嫁的是谁,金哥娶的是谁。”不知道,他没说。
他只说了金哥会做饭了,欢儿会编草鞋了。
他把她问不出口的那些话压在了连婴宁的情感共鸣都差点没探到的地方,压得太深了,但他压了几千年,已经把那里压成了一口井。
井口很小,井底很深,井水是咸的。
织女的手指放回了纱线上。
她没有开始织,她只是想把手指放回原来的位置,好像这样手指就不会冷了。
“他瘦了。”她还是没有忍住。
金哥生病那次,牛郎比金哥还急。
金哥烧了三天三夜,他三天三夜没合眼。
欢儿嫁人那天,牛郎站在门口站到天黑。
他老了,白头发又多了几根,背驼了,眼睛也花了。
织女每一年都在天河对岸看到他,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但他的轮廓在变。
织女的手指在梭子上停了一下。
梭子从左边推到右边,从右边推到左边,咔嗒,咔嗒,咔嗒。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织房里像心跳,像牛郎劈柴的声音。
“那件衣裳……”
织女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在。”
织女的手又开始织布了,梭子从左边推到右。
她的声音没有停“我第一次见到他不是在天河岸边,是在云台上。
那天傍晚云霞的颜色不对劲,不是太阳落山的金红色,是芸蓝色的。
芸蓝色不是傍晚该有的颜色。
我拨开云层往下看,河滩上躺着一个人,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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